“他走那年才十四，還沒到娶媳婦的年紀。“她低低地說，“我老想著他還在長個子，晚上睡在柳樹根底下，總能聽見他喊餓……“
沈歌輕輕伸出手，覆上女人粗糙的手背。靈韻順著掌心渡過去，溫潤柔和，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替她撫平心中那些割得人生疼的稜角。
女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脊背塌下去幾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低頭看著膝頭那隻草環，慢慢把它放在柳樹根旁，又把自己的手掌貼在粗糙的樹皮上。
“兒啊，娘不等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娘去下游找你。“
柳絲猛地揚起，風穿過枝條帶起悠長的嗚咽。女人青布衣裳的輪廓開始變淡，從腳尖起一點點化作透明的光影，她仰頭望向遠處乾涸的河床盡頭，渾濁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片澄澈。
“橋那頭有光……“她呢喃了一聲，整個人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塵，順著風朝東南方向飄散。
柳樹根底傳來一聲悶響，泥土鬆動，一塊被樹根裹纏多年的青石板露出來，石板縫隙間夾著一張邊角泛黃的符紙，紋路與沈歌口袋裡的兩張幾乎一模一樣。
第三張。
沈歌蹲下身，小心掰開青石板邊緣的碎土，將符紙抽出來。三張殘符湊在一起時，邊緣瞬間亮起淺金光芒，裂縫自動彌合，拼成一張完整的淡銀色符籙，觸手溫熱。
“成了。“元寶湊過來，雪白爪子碰了碰完整的歸途符，“這符現在啟用就能送你回去，不過只有一次使用機會。“
沈歌捧著符紙，陽光落在銀亮的符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暈。她指尖微微發顫，心底湧上來的不僅是喜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恍惚。
一路走來，從老槐樹幻境裡的少女亡魂，到報刊亭險中求寶，再到白房子裡等著結子的小滿，最後是這棵老柳樹下坐著苦等兒子的青布大娘。
每一張符碎片背後都連著一樁放不下的心結，每一段執念散去時留給她的，除了符文，還有那些人釋然後殘留的暖意。
回家券近在咫尺，她隨時可以啟用符文回到現實世界，回到自己那間雖然狹小卻佈置很溫馨的小出租屋，回到每天早上擠地鐵的日子。
那些日子平淡乏味，卻真實、安穩。
可此刻，站在老柳樹下，看著乾涸河床遠處漸漸升騰起來的薄薄水霧，看著腳邊來福仰頭望她的溫順眼神，感受著肩頭元寶暖烘烘的小身子，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絲微妙的不捨。
“在想什麼？“元寶歪頭看她。
沈歌將完整的歸途符收進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感覺，一點都不真實，這麼容易就能回去了嗎？。“
元寶尾巴一晃，眼底浮起促狹的笑意：“不急著回去了？先前是誰把回家券掛在嘴邊唸叨個沒完？“
“那是之前。“沈歌彎起嘴角，轉身望向乾涸河床延伸向遠方的方向。
水霧在河床深處緩緩凝聚，漸漸匯成一條清淺的溪流，溪水潺潺，朝著視野盡頭那片泛著光的矮林流去。
來福已經歡快地跑到了溪邊，低頭喝了兩口水，仰頭朝沈歌叫了一聲，尾巴搖得飛快。
“走，看看前面還有什麼。“沈歌邁開步子，元寶輕巧地躍上她肩頭，一人一貓跟著來福踏上溪邊新潤的溼土。
身後歪脖子老柳樹在風裡晃了晃枝條，柳絲間落下一片細碎的碧綠新芽，橋下乾涸多年的河床中，淺淺的清溪沿著鵝卵石縫隙歡快地淌向遠方，帶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青草香氣。
三張殘缺的歸途符都集齊了，本應該是無比心安的，沈歌心心念唸的回家就要在眼前了，可是此刻，沈歌卻沒有一點真實感。
她真的能夠回家了嗎？
這三張歸途符來的是不是也太輕鬆了？會不會又是什麼陷阱。
沈歌是真的對這個遊戲的尿性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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