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介繼續說:“臣知道陛下顧慮三國盟約。可盟約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用來撕毀的。大燕和北涼不會因為盟約就對南楚手下留情——他們之所以不動,是因為他們也在等。等寒川自己亂起來,等最合適的時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陛下,如果南楚不動,大燕和北涼就會動。到時候,寒川這塊肥肉,我們連湯都喝不上。”
楚懷璧放下酒杯,看著石介。
“石先生,你說完了?”
石介微微一愣:“說完了。”
“那朕說兩句。”楚懷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絲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涼涼的。
“石先生,你說寒川內亂,皇帝闇弱,皇后懷孕,丞相通敵——這些都對。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寒川的皇后,為什麼要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給朕寫這封信?”
石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是來求朕幫她的。”楚懷璧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她是來告訴朕——不要動。”
“不要動?”
“對。她在信裡寫,‘慕容煙然以一介女流之身,身懷六甲,獨坐鳳儀宮中,四面楚歌,舉步維艱’——這是在告訴朕,她的處境很艱難,可她沒有認輸。她寫‘不怕豺狼,不怕鬼魅,不怕虎狼之敵’——這是在告訴朕,她什麼都能扛。她寫‘只怕站錯了隊,看錯了人’——這是在告訴朕,她正在判斷,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楚懷璧轉過身,看著石介,燭火在他眼中跳動,像是兩簇幽暗的火焰。
“石先生,你想想——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在四面楚歌的處境下,第一件事不是向朕求援,而是寫信警告朕不要輕舉妄動。這意味著什麼?”
石介沉默了。
“意味著她有底氣。”楚懷璧替他說了出來,“她手裡有牌。不是虛張聲勢的牌,是實實在在的、能打的牌。她不怕南楚出兵,因為她有辦法應對。她甚至希望南楚出兵——這樣她就有理由把南楚拉進這盤棋裡,讓三國之間的平衡徹底打破,然後在混亂中找到新的出路。”
石介的眉頭皺了起來:“陛下覺得寒川皇后有這麼大的本事?”
楚懷璧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回軟榻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捲《戰國策》,翻到他正在看的那一頁。
“石先生,你知道朕為什麼喜歡讀《戰國策》嗎?”
“請陛下賜教。”
“因為戰國時代,最精彩的不是戰爭,而是縱橫——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今天你和我結盟打他,明天他和你結盟打我,後天我和他結盟打你。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書頁上。
“慕容煙然這個女人,是生在戰國時代的話,一定會是一個了不起的縱橫家。可惜她生在了寒川,生在了這個夾縫裡的小國,生在了這個連自己丈夫都不站在她這邊的深宮裡。”
石介看著楚懷璧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陛下,您在帥帳中見過她三天,您覺得……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楚懷璧的手指微微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