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嘉靖,勉強還能算得上是勤政。內閣遞上來的票擬,各地封疆大吏呈報的重要本章,他通常都會親自過目,做出決斷。
原本的歷史上,他會在經歷過壬寅宮變,歪著脖子當了好久的啞巴,等到徹底恢復之後便搬去了西苑,自此徹底擺爛。
所謂嘉靖帝不上朝,在宮裡摸魚說的就是這之後的事情。
但現在,由於商雲良這個「變數」的突然出現,很多事情的發展軌跡,已經變得完全不同了。
嘉靖首先打開了工部尚書王果遞上來的。關於「仙池」修建以及璇樞宮丹房局修繕的詳細章程和預算奏疏。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對工期和花費還算滿意,便拎起硃筆,在上面批了個「從速辦理,不得延誤」,然後隨手丟在了一旁,等待司禮監按流程下發。
最近這段時間,朝政倒是頗為平靜,沒什麼特別煩心的大事。
邊關也暫時安寧下來,大同鎮一戰讓俺答汗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如今已遁回草原深處舔舐傷口,沒個幾年時間是不敢再大規模南下了。
朝堂之上,最多的也就是夏言殘餘的黨羽和嚴嵩新晉勢力之間的互相攻訐。
罵戰。
這種「狗咬狗」的猴戲嘉靖早已看了十幾年,早已麻木,甚至樂見其成一他要的就是這種互相牽制。誰也獨大不了的平衡局面。
他快速瀏覽了幾份內容空洞。互相扣帽子的彈章,面無表情地寫下了「知道了」。「下部議」之類的萬金油批示,便將其歸入「已閱」的那一堆。
隨後,他拿起了另外一份來自南方的奏疏。
這是兩廣總督蔡經送上來的。
按照嘉靖對於兩廣地面上的瞭解,應該沒什麼大事,這封奏疏大約就是蔡經給他這個大老闆「日常」彙報工作的。
果不其然,開啟奏疏之後,蔡經先是對嘉靖的英明神武進行了一頓令人肉麻的猛誇,什麼「聖天子在位,四海昇平,八荒賓服」之類的辭藻堆砌如山。
嘉靖雖然早已對這些馬屁免疫,但看著終究還是覺得順眼舒服。
然而,等到了下面,嘉靖卻看到了幾句有意思的內容。
蔡經在彙報完常規的民生。稅收之後,筆鋒一轉,寫道:「然,臣近日察得,兩廣地面,尤以廣州府及香山澳為例,紅毛番佛郎機者,來者愈眾,雖目下尚能安分,不至侵擾我天朝百姓,然,以臣愚見,此等西番蠻夷,鷹視狼顧,不通王化,桀驁難馴。若不能使其歸順天朝,則必嚴加管束之,或————以防患於未然之計,應以大兵剿之,永絕後患。」
看到這裡,嘉靖的眉頭微微挑起,覺得這蔡經殺氣有點重,但也算盡職盡責。
但接下來的一段話,卻讓他真正提起了興趣:「————經臣遣人初步探查,此輩佛郎機人,多稱乃西洋逃難之眾,拖家帶口,老弱婦孺均有。聽聞其故土泰西之地,近年來似有妖魔鬼怪橫行,有那專事吃人吸血之可怖妖物作祟,導致人心惶惶,大量人口被迫棄家逃亡,泛海求生————」
「臣愚鈍,不通此等神魔詭魅。玄奇之事,未知其真假虛實。然,為保我天朝安寧,防微杜漸,臣冒死奏請陛下,可否欽派一二精通此道之高功大德。持符籙南下,鑑別此佛郎機者是否將那泰西不祥不潔之物,帶至我天朝上國?」
「如若確有其險,或難以鑑別————為保社稷萬全,是否可允臣————相機行事,調集兵馬,殺盡此泰西來者,以絕後患?臣恭請聖斷。」
看完了整篇奏疏,嘉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這蔡經在奏疏裡說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泰西妖物?吃人吸血?
說白了,蔡經自己大機率是不信什麼「吸血妖物」的,他真正想要的,是藉此由頭,向自己請一道可以動兵的旨意,然後把兩廣地面上那些不太聽話。或者他看著不順眼的佛郎機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宰了!一勞永逸!
至於讓自己派真人神仙南下,蔡經知道自己不會同意,那就是說說而已。
然而,嘉靖的注意力,卻完全被奏疏中關於「泰西妖物」。「吃人吸血」的離奇描述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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