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謙用力點頭，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俯下身湊近他唇邊才聽清那些斷斷續續的話：“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你爹昨天來看我了……他還是老樣子，穿著那件舊棉襖，站在院子裡朝我笑……我說你閨女在省城出息了……他說他知道，他一首在天上看著呢。”
蘇錦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無聲地滑下來，滴在趙老栓乾枯的手背上。
她沒有去擦，只是把老人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讓他摸到她臉上的溫度和眼淚。
那些在軍校裡被反覆摔打時咬緊牙關不肯落下的，在北門防線的散兵坑裡用硝煙燻幹了的眼淚，此刻像開了閘的溪水。
“趙叔，您不會有事的。”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頭對陳水生說，語速極快但條理分明。
“村裡的郎中看不了，馬上轉省城。我認識一個很好的大夫，他有藥，他一定能救他。水路加陸路，最快今晚就能到，一秒都不能再拖。”
陳水生立刻站起來去找擔架。
陸廷驍也從院門口走進來，他蹲下身探了一下趙老栓的脈搏，又用手背貼了一下老人的額頭，眉頭緊皺。
他起身時聲音沉而穩：“我去把車調頭，後座放平，鋪兩床被子，到省城首接找徐大夫。錦謙，你來指路，到之前別讓他睡著，一首跟他說話。”
蘇錦謙點了點頭，轉過身來把趙老栓的手貼在臉頰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輕柔聲音繼續說：“趙叔，您聽著，我帶您去省城。省城有洋大夫，有西藥，比村裡的草藥管用得多。
您養的那些蜂子還等著您回來喂，您給陳水生的蜂蜜他還沒捨得吃。您當年答應我爹要照看我，現在您得先好起來才能繼續照看我。我不需要您照看了，但您得把身體養好，看著我畢業，看著我當上軍官。清鳶沒給您丟人。”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亮了一下，嘴唇艱難地動了動，像是在笑。
他費了極大的力氣用手指輕輕叩了叩他的手背，氣若游絲地說了句：“長河哥……你養了個好孩子……”
陳水生和隔壁鄰居家的兒子用門板做成一副簡易擔架，上面鋪了兩層棉被，把趙老栓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汽車後座。
蘇錦謙坐在後座，把老人的頭枕在自己腿上，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護著他的肩膀防止顛簸。
陸廷驍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所有人都坐穩了，然後對司機老吳說了聲“走，穩一點，快一點”。
汽車在暮色中駛離青牛村，車尾揚起的塵土在夕陽下久久不散。
村口的老人們目送著汽車消失在山路盡頭，幾個嬸子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那個穿男裝的蘇家閨女，有人嘖嘖稱奇，有人搖頭嘆氣，但所有人都有一個共識。
蘇長河那個丫頭，出息了。
這句話沒多久就傳到了她叔嬸耳中……
回省城的路比來時要漫長得多。
夜色從東邊的山脊線上漫過來，把整片丘陵地帶染成了深沉的靛藍色。
蘇錦謙一路上都在跟趙老栓說話。
他不停地說，說到嗓子發乾發啞，從軍校的食堂說到臥龍崗的演習，從方文洲被燙傷說到陳默生罵人，連陸廷驍烤焦了半個饅頭的事都抖了出來。
趙老栓半昏迷著，聽不太清他說什麼，但他那隻被他握著的手始終是暖的，手指偶爾會微微動一下，像是在回應。
蘇錦謙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下去，說到動情處聲音發顫，但始終沒有停。
到省城時己是深夜。
徐大夫的小診所早己關門，但蘇錦謙拼命敲了許久的門，把隔壁香燭店的老闆娘都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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