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回家吧。”
陳子然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邁開步子跟他並排走著。
兩個人走出學校的圍牆,拐上那條回家的人行道。
道路兩旁的香樟樹投下斑駁的樹影,正午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上,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和發頂,把他們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像是兩條平行線在某個角度下忽然有了交集。
走到一半的時候,陳子然忽然打破沉默:“之前是我不對。我不應該隨便摸你的腦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王明輝,目光落在前方那條筆首的、被陽光照得發白的人行道上。
“我不知道你不喜歡被人摸頭。是我不對,對不起。”
王明輝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鞋子在人行道上蹭出了一小段摩擦的聲音。
他抬起頭看著陳子然的側臉,那雙一首繃得緊緊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的、不太確定的神情,然後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不,是我不對。是我太任性了。媽媽說的沒錯,我不應該這樣耍小性子,哥哥摸我的頭是因為喜歡我,我不應該對哥哥說那種話。對不起。”
陳子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王明輝。
八歲的小男孩站在梧桐樹下,低著頭說“是我太任性了”,那副乖巧認錯的樣子明明是在檢討自己,但陳子然聽著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不太舒服。
他想起自己像王明輝這麼大的時候,老爹是怎麼對他的。
每次他被鄰居家的大孩子欺負了回家告狀,老爹從來不會說你應該大方一點,而會說“那你打回去啊”。
他做錯事的時候老爹也從不讓他檢討自己,而是說“你知道錯了就行,下次別這樣”,從來沒有讓他說出“是我太任性了”這種話。
一個八歲的小孩被人摸頭不舒服,說了一句“討厭”,這算什麼任性?
這明明是最正常不過的反應。
“你幫我把話說完呢。”
陳子然蹲下身子來,平視著王明輝的眼睛,“你早上對我擺出一副臭臉,我其實是想誇你的。真的。耍小性子是對的。”
王明輝皺起眉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和不解,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些身位,聲音裡帶著一種完全的、徹底的、毫無保留的疑惑:“誇獎我?為什麼?”
他在腦子裡的認知裡,耍小性子是不對的,對人擺臭臉是不禮貌的,媽媽和哥哥平時都是這樣告訴他的,做錯事就要認錯,要當個好孩子。
但面前這個大哥哥卻蹲在他面前告訴他:你擺臭臉是對的,我要誇你。
這聽起來完全不像是正常人會說的話。
“因為……”陳子然看著他,語氣猶如陳楚附體,“你這麼小的年紀,就敢於對別人表達自己的不滿,是一種超級勇敢的行為。
如果你因為我是客人、因為我是你哥的交換物件、因為怕傷害我的面子,就憋著不敢說出來,那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摸你腦袋’對你來說是一件討厭的事。
我不知道這件事是錯的,就會一首做,每次都摸,越摸越起勁,越摸越用力,那我們的關係只會越來越差,對不對?”
王明輝站在那裡,小臉蛋上寫滿了正在用力思考的神情。
這些道理對於他來說有些太繞了,勇敢、表達不滿、邊界、關係變差,這些詞他大概都能聽懂,但拼在一起形成的邏輯鏈條他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他低頭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陳子然,那雙眼睛裡的困惑還沒有完全消散,慢慢地把問句從嘴唇裡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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