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地裡的大麥已經躥到人大腿那麼高了。
邊關最熱鬧的去處，是那片正熱火朝天修築鋪面的工地。
幾百個流放人員盡數在此勞作，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男役們喊著號子，合力夯實地基、搬運巨石，汗水順著脊背流淌。
女犯們則負責分揀沙石、和泥供料，動作麻木。
監工拎著長鞭，靠在工棚陰涼處，目光冷厲掃過全場，時不時高聲呵斥兩句，督促著任何人都不許偷懶懈怠。
裴二嬸來邊關，算算日子，已經一年多了。
她的流放地本身就離邊關近，朝廷從附近調配人手，她是第一批被調過來的。
在這之前，她已經在流放地幹了兩年的苦力。
那兩年，日日的鞭打與勞作，早已將她曾經的那點嬌氣和傲氣磨得粉碎。
她也熬出了一身求生的本事。
裴二嬸最懂得看人眼色、拿捏分寸。
她深知什麼時候該低頭哈腰，怎麼在官差面前表現得安分守己，又怎麼在繁重的苦役裡巧妙地偷存體力，不至於把自己活活累垮。
抵達邊關後，管事見她雖衣著襤褸，卻識文斷字，撥弄算盤也利落。
一問才知她從前在府裡掌過多年賬目，便大手一揮，讓她負責記工登冊。
這是雜役之外的額外活計，不用去扛那些死沉的木料。
但這活也繁瑣耗神，稍有不慎記錯了數，便是一頓責罰。
裴二嬸依舊要隨眾人一同坐在烈日下分揀沙石、清點物料，風吹日曬免不了，只是不必做那些最蠻力的重活。
比起旁人，已算是稍稍輕鬆些許。
曾經風光體面、出入皆有馬車代步的裴二夫人，如今早已不復當年的精緻與雍容。
膚色被曬得黝黑粗糙，身形消瘦乾癟。
曾經那雙戴金鐲子的手，如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
但即便淪落至此，她的腰背依然是直的。
哪怕是坐在亂石堆上分揀沙石，她的坐姿還是帶著以前養成的儀態。
脊背挺直，不塌腰，不駝背。
在國公府當二夫人的那些年，管家、應酬、立規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這些刻進骨子裡的習慣，她改不掉，也不想改。
這是她曾經身為貴婦的最後一點尊嚴，也是她與周圍那些粗鄙村婦唯一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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