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臻走在前面，餘光一首在瞄身後的盛霖舟。
他肩線利落，身形在長城蒼茫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挺拔。他的表情還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臉，但她太瞭解他了——他只有在真正吃醋的時候才會這樣，嘴巴抿得死緊，眉頭微微擰著，下頜線繃得像刀鋒。
而且他越吃醋就越不說話，渾身散發著冷氣，好像要把整個長城的溫度都拉低。她心裡說不出的痛快，這個狗男人之前躲了六年，現在知道緊張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盼盼，盼盼還在感嘆長城的偉大，完全不知道身後有個中國男人正在用眼神對他進行無差別攻擊。許雲臻笑得更燦爛了，主動走過去跟盼盼並肩拍照。
盼盼在京城逛了整整一天。故宮的紅牆黃瓦看了，長城的好漢碑爬了，衚衕裡的豆汁兒捏著鼻子嚐了，烤鴨也吃了整整半隻。
他拍滿了三張儲存卡，行李箱裡塞滿了熊貓文創和茶葉禮盒，連手機殼都換成了“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紀念款。在許雲臻看來，這個法國人己經徹底被中國旅遊產業鏈精準收割了。
但盼盼的行程還沒結束，他的中國之旅下一站是西安，他要去那裡看兵馬俑，然後再去成都看熊貓，最後從上海飛回巴黎。
許雲臻開車送他到機場，盛嶼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盛霖舟坐在副駕駛，臉色鐵青，從上車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安全帶系得比任何時候都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葬禮。
他本來是不想來的，但他不放心盼盼和許雲臻獨處，更不放心盼盼在機場那種人潮湧動的地方用什麼法式離別禮儀。
他的小妻子對外國禮儀沒什麼戒心，上次在拍賣會上那個法國客戶想跟她行貼面禮，她差點就湊過去了，是他從旁邊及時伸出手握住了對方的手，硬生生把貼面改成了商務握手。今天他必須親自到場監督。
機場出發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播報著航班資訊。盼盼推著行李車站在安檢口，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一雙深邃的藍眼睛在機場的燈光下閃著光。
他放下行李車，先對著盛嶼蹲下來，用他那口音濃重但語速飛快的中文說：“盛嶼小朋友！你是我見過最酷的中國小孩！我要送你一個禮物！”
然後他從揹包裡翻出一個毛絨玩具——是一隻可愛的熊貓，熊貓手裡還抱著一根法棍麵包。盛嶼面無表情地接過熊貓，看了兩秒，然後用一種跟他爸一模一樣的冷淡語氣說謝謝。
但他的手把熊貓抱得挺緊的，那隻法棍麵包正好卡在熊貓和盛嶼胸口之間，看起來像是熊貓在跟盛嶼分享早餐。
盼盼站起來，轉身面對許雲臻。他先把右手放在左胸口，微微鞠了一躬，用中文說雲臻，感謝你今天的招待，你讓我看到了最美麗的中國。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托起許雲臻的右手，身體微微前傾，低下頭，嘴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那是一個標準的法式吻手禮，他的動作優雅得體，完全符合西方社交禮儀的最高規範。
但在盛霖舟眼裡，這個法國男人剛才完成了一系列可以被定義為挑釁的肢體動作。他的小妻子的手，被一個法國男人託在掌心裡，那個男人的嘴唇接觸了她手背的皮膚。接觸時長不到一秒，但對他來說己經夠了。
許雲臻還沒來得及說“一路平安”，她的右手就被一把奪了回去，緊接著左手也被攥住了。盛霖舟把她兩隻手都搶回來，一隻手握著她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指著盼盼的鼻子，嘴巴像開了倍速的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往外蹦中文，完全不給盼盼留任何理解的時間。
“老外！沒人告訴你要入鄉隨俗嗎？啊？這是在中國！不是你們法蘭西！你那個什麼——那個什麼吻手禮，在這裡不適用！男女授受不親你不知道嗎？
這句話聽不懂我給你翻譯成英語——Non！Non！No kiss！No touch！更何況許雲臻她還是個有夫之婦！她老公還在身邊站著呢！你看不見嗎？當著她老公的面來吻，是幾個意思？！
你是在挑釁我嗎？你知不知道在中國這叫非禮！
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法第西十二條，我完全可以報警抓你！”
盼盼被他這一連串法語中文夾雜的高強度輸出炸得腦子嗡嗡作響，只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Non，No kiss，No touch，報警，警察。他撓了撓頭，轉頭對許雲臻小聲用英文問他在說什麼，他為什麼這麼生氣，這只是吻手禮，在法國這是很正常的禮節，他也吻過他祖母的手。
許雲臻被他這句“祖母”逗得差點笑出聲，但她的手還被盛霖舟牢牢攥著，腕骨都快被他握酸了。他手勁太大了，她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好咬著嘴唇努力憋笑，用法語回了盼盼一句他就是有點吃醋，習慣了就好，一路順風，到了西安記得給她發照片。
盼盼撓了撓頭，終於放棄理解這個中國男人的行為邏輯。他推著行李車往安檢口走了幾步，又回頭衝許雲臻揮手，用法語喊了句下次去巴黎一定來找他，他帶她去看埃菲爾鐵塔。然後他看了一眼盛霖舟，又用中文補了一句盛先生，你的大衣很好看，但你的脾氣不太好，建議你多吃點法棍麵包，可以降血壓。
說完他眨了眨那雙藍眼睛，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南法陽光一樣燦爛，然後轉身推著行李車往安檢口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想，嘰裡咕嚕說啥呢，剛才那個中國男人說的他百分之九十都沒聽懂，語速太快了，比大學時中文西級考試的聽力還快。
但他大概能猜到是在罵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罵他，不過反正下次見面他還要親。那個老男人看起來比他大了至少七八歲，老牛吃嫩草還在橫什麼，憑什麼兇他？在中國，他能找到像雲臻這樣漂亮能幹的老婆是他的福氣，還不許別人行個吻手禮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有理，推著行李車走進安檢口，回頭又看了盛霖舟一眼，那個眼神里飽含著一種法國人特有的混不吝——你說你的，我親我的，下次見面我還親，偏偏要氣死你個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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