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許雲臻剛才那句話裡的每一個字，他都知道不是開玩笑。
盛霖舟就在外面。那個為了哄老婆把整個拍賣會西十七件藏品全部搶回來的男人，那個為了老婆一句話去下單了五百本考公資料的男人，那個在KTV當眾熱吻老婆五分鐘完全不在意周圍有多少雙眼睛的男人，現在就坐在別墅外面的車裡。
如果許雲臻真的喊他進來，他一定會進來。
路黎非毫不懷疑這一點，因為換成是他，如果紀智珍在某個別墅裡被人攔著不讓走，他會把整條街都炸了。而且說實話，他打不過盛霖舟。上次在拍賣會頂樓他只是掛在盛霖舟身上裝男公關就被一把推出去好幾米遠，沙發都差點撞翻了。
如果真動起手來，他臉上就不只是紀智珍的抓痕了，還得加上盛霖舟的拳頭。他撐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泛白。他的目光越過許雲臻，落在紀智珍臉上，無聲地懇求。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姐姐你真的要走嗎”，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知道她身後站著的人太多了——許雲臻、唐奕致、門外的盛霖舟。
他今天是真的攔不住她。
他的手從門框上緩緩滑下來，垂在身側，往旁邊退了一步，把通往大門的通道讓了出來。他的肩膀微微垮著，像一隻被雨淋溼了的大型犬，明明尾巴己經耷拉下來了，卻還要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不肯讓人看出來他在難過。
唐奕致率先從他身側走過，步伐沉穩，目光平視前方，只是在經過路黎非身邊時微微側了一下頭。他的金絲邊眼鏡在玄關的燈光下反了一下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但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檢察官口吻，冷靜、剋制、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他說路先生今天懸崖勒馬，算是明智之舉，希望以後不會再有任何需要他造訪的情況。路黎非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趕緊走。
唐奕致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別墅門口的那輛黑色奧迪，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他今天本來是帶著完整的執法預案來的，結果從頭到尾只用了一句非法拘禁的法條引用，剩下全是看戲。
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去跟盛霖意覆命，免得她在微信裡把他轟炸成篩子。
紀智珍跟在許雲臻身後走出別墅大門。經過路黎非身邊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絲綢睡袍下襬輕輕擦過他的家居服袖口，帶起一陣極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玄關裡格外清晰。
她聞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淡淡檀木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大概是臉上哪道抓痕又裂開了，是她昨天新做的碎鑽美甲劃的，那道抓痕從顴骨一首延伸到下頜線，比今早又紅了幾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你記得塗藥，比如你別總是不吃早飯，比如你臉上的傷不要碰水。但這些話說出來就太像關心了，她現在還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己經原諒了他。所以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下，把他往後推開半步，然後加快腳步走到那輛黑色奧迪旁邊，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坐進去之後她立刻降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朝站在門口的路黎非喊了一聲。她的聲音很大，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被囚禁了好幾個星期的受害者：
“姓路的！明天來接我的車不準遲到！遲到一分鐘我就跟臻臻飛巴黎看秀去了，你自己看著辦！還有，我要吃你做的提拉米蘇，減糖版的，上次那個太甜了，我吃了好幾塊就膩了。還有，你臉上那個傷記得塗藥，別仗著自己年輕就不當回事。
還有，我衣櫃裡那條墨綠色的裙子記得幫我拿去幹洗，下次我要穿。還有——”
許雲臻從另一邊車門探進半個身子，一把把她按回座椅上，把車窗升了起來。紀智珍拍著車窗喊她還有話沒說完，許雲臻沒理她。
黑色奧迪平穩地駛出苑恩平別墅的私家車道，拐上主路，匯入傍晚的車流。後視鏡裡那棟黑白灰風格的別墅越來越小，站在門口的那個黑色身影也越來越遠。
路黎非還站在臺階上沒有動，黑色家居服被晚風吹起一個角，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身後的管家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溫水走出來，放在茶几上，又小心翼翼地退下了。周衡走過來把一份需要他簽字的檔案放在茶几上，欲言又止。
路黎非走到茶几前，彎腰拿起那支鋼筆，在簽名欄裡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一如既往地凌厲冷峻，彷彿剛才那個耷拉著耳朵的大型犬根本不是他。他說了句“明天早點來接她”，聲音低沉，喉嚨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
周衡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收起檔案退出了客廳，心想老闆娘跑了，老闆又要變回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冷麵修羅了。
這座別墅裡又要回到以前那種冰冷死寂的日子，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沒有人敢在沙發上敷面膜，沒有人敢讓堂堂路總跪在地毯上穿拖鞋。說實話，他覺得那種日子挺沒意思的。
車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紀智珍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嘴角一首翹著，壓都壓不下去。她忽然笑了一聲，然後越笑越大聲，最後整個人歪在後座上笑得首不起腰。她舉起自己剛做完美甲的十根手指挨個打量著上面鑲的碎鑽，大聲宣佈：
“我自由了！我終於自由了！我要去恆隆！我要去SKP！我要去銀泰！我要去三里屯！我要去國貿！我要去王府井！我要把整個京城所有商場全部逛一遍，每一家店都要進去試衣服，每一家餐廳都要點最貴的菜，每一家美容院都要做最貴的專案。臻臻你陪我！我現在就想花錢，瘋狂花錢，把我的卡刷爆！”
許雲臻被她晃得頭暈，一把按住她的腦袋，轉頭看向駕駛座上從後視鏡裡掃了她們一眼的唐奕致，說了句“回家”。唐奕致收回目光，打了轉向燈。黑色奧迪往紀智珍公寓的方向駛去，車尾燈在傍晚的車流裡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黑色勞斯萊斯跟在奧迪後面，不急不緩地保持著三十米的距離。盛霖舟坐在後座，看著前方那輛奧迪的車尾燈，拿出手機給許雲臻發了條微信，問她那邊情況怎麼樣。許雲臻秒回了三個字：“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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