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芬輕輕嘆了口氣，心裡頭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說不恨是假的，好好一個清白姑娘，被他耽誤了青春。毀了名聲，可現在回頭想想，我又有點慶幸。」
」慶幸？」趙芳彤側過頭看她。
」嗯。」劉桂芬點了點頭，望著遠處村子的輪廓，輕聲說道，」你也知道眼下的知青政策，下鄉知青只要在當地結了婚。安了家。生了孩子，原則上一律不準辦回城手續。」
這些年，周圍村子這樣的悲劇見得多了。前兩年隔壁村就有一個下鄉的男知青，在村裡娶妻生子過了好幾年，眼瞅著同批的知青一個接一個回了城，他心思就活泛了。
可他媳婦捨不得三個年幼的孩子，死活不肯離。那知青為了回城，徹底鑽了牛角尖，居然拿命來逼，喝了半瓶農藥差點沒救過來。他媳婦叫他的決絕寒透了心，最終還是含著淚簽了字。
可那知青回了城之後，以前的誓言全成了空話，一去不回。再無音訊。留在鄉下的媳婦日思夜想。鬱鬱寡歡，最後落了心病，苦了自己也苦了三個孩子。
」要是我當初沒跟孫國棟離婚，如今政策鬆動，我也只能困死在這鄉下了，想回城，要麼苦苦耗著，要麼學別人鬧得家破人亡。」劉桂芬眼底滿是感慨，」這麼一想，當初他混帳絕情，反倒陰差陽錯給我留了條退路。」
趙芳彤聽了這話，心裡頭翻來覆去的，半天才長長嘆了口氣：」我是真心替你高興，你總算能回到親人身邊了，擺脫這鄉下的苦日子。可我心裡頭……是真的捨不得你走。」
這幾年朝夕相處。同甘共苦，她們早就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一想到往後身邊少了最親的姐妹，偌大的家裡就剩自己和老爹，趙芳彤心裡頭就酸得厲害。
劉桂芬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眼眶泛紅的趙芳彤，語氣鄭重又真誠：」芳彤，就算我回了城，咱們的情誼也不會斷。我會常給你寫信，有空就回村來看你，你往後要是進城，也儘管來找我。」
趙芳彤白了她一眼，帶著點委屈和無奈，嗓子有點發啞：」說得倒輕巧。我長這麼大，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省城在哪個方向。路怎麼走我統統不知道，真進了城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話沒說完，熱乎乎的眼淚已經湧上了眼眶。她趕緊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強撐著穩了穩情緒：」現在說這些還太早，等你確定了回城的日子再說。不過桂芬你給我記住了，不管啥時候，都不許忘了我，必須常給我寫信。」
」我一定記得。」劉桂芬鄭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認真得很。
」這才是我的好姐妹。」趙芳彤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心裡的離愁別緒往下壓了壓。瞅著天色不早了，太陽已經偏西了，兩個人不敢再磨蹭，加快步子往三道溝的方向趕。
而此時，通往村子的必經之路上，一處寒風呼呼吹的荒坡後頭，幾道身影已經蹲在那裡等了好久了。
夕陽把半邊天染成了暗紅色，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冷風颳得人手腳生疼。
幾個穿著破棉襖。渾身透著痞氣的年輕漢子縮在土坡後面不停地張望，嘴裡滿是不耐煩的抱怨。
」老龐，這都等了快一下午了，你說的那兩娘們怎麼還沒回來？該不會是繞小路回去了吧？」一個留著長頭髮的混子縮著脖子，凍得直打哆嗦，忍不住開口問。
旁邊的龐天嘴角叼著一根皺巴巴的紙菸，眼神陰森地盯著公社的方向，語氣很篤定：」不可能。她們壓根不知道咱在這兒等著，肯定走大路，絕不會繞遠道。」
」可天都快黑透了，再等下去就啥也看不見了！」
另一個滿臉不耐煩，一肚子怨氣，」這麼冷的天，誰樂意在風口上幹挨凍？要不是你說趙芳彤今兒個賣鹿皮賺了不少錢，身上揣著大把票子，誰願意在這兒蹲一下午！」
幾個人凍得直罵娘，眼看著就要散夥不幹了。
就在這時候，龐天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遠處蜿蜒的土路上那兩個慢慢靠近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貪婪陰狠的光。他趕緊壓低嗓門，急促地提醒身邊的人：」別吵了！人來了！總算是來了！」
土路盡頭，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漸漸清晰起來。
坡後蹲得腿腳發麻的龐天瞬間繃直了脊背，一雙窄長的眼睛死死盯著走在前面的趙芳彤，眼底翻湧著壓不住的恨意。
他抬手碰了碰半邊還隱隱作痛的臉頰，那天被趙芳彤當眾扇耳光的滋味還清清楚楚地記在骨頭裡，心裡的惡念像發了酵一樣越脹越大。
那些年劉桂芬剛下鄉到三道溝的時候，他一眼就相中了這個白淨文氣的城裡姑娘，還沒來得及湊上去套近乎，孫國棟倒先下了手，兩個人很快辦了婚事，那陣子龐天心裡頭又堵又悶，吃飯都不香了。
好在倆人半年不到就散了夥，劉桂芬一個人搬去了空著的知青點，龐天的心思又活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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