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老妖婆的眼白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濁黃,“若他歸家見著兄長無故休妻,管你什麼文書契約,兩把雪花鑌鐵刀可是認字的?”
話音剛落,茶坊外忽然捲起了一陣旋風,簷角銅鈴叮噹亂響,驚得潘金蓮腕間翡翠鐲子磕在案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西門慶猛地攥住茶盞,熱湯潑了滿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等到夜半三更,還要勞煩娘子果斷動手!”
“何必等到那時,等天黑就動手!”王婆枯枝似的手指蘸著茶湯,在桌面畫出道水痕。
老妖婆低聲道:“左右他家又不去人,娘子手生,老身現在陪著大官人與娘子走一遭。那病癆鬼此刻連藥碗都端不穩,殺他好比蹍死一隻螞蟻!”
她忽然握住潘金蓮冰涼的手,“娘子莫怕,事成後老身親自替你梳妝上轎,保管你風風光光地嫁進西門府。”
潘金蓮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耳邊忽又響起晨起時“武大郎”斷續的咳聲。
那人蜷在破棉被裡,倒像她幼時養過的狸奴,臨死前也是這般氣若游絲地撓她手心。
“娘子心軟了?”西門慶突然捏住她下巴,玫瑰膏子蹭在指尖猩紅刺目,“你可要想仔細,武二歸期就在這三五日......”
他拇指重重擦過潘金蓮唇上胭脂,“等他提著明晃晃的尖刀找上門來,咱們可都成了說書先生嘴裡的角兒!”
聞聽此言,潘金蓮驚得踉蹌後退,撞翻博古架,滾燙的茶水灑落掌心也渾然不覺。
茶案上鎏金菱花鏡映出三人扭曲倒影,彷彿地府羅剎正凝視待宰羔羊。
王婆站起身來道:“此事就這麼說定了,老身先去準備些飯菜,我們吃過就動身。”
......
更鼓遙遙傳來,三人踏出茶坊時,天上殘月正被烏雲吞沒,長街青石板泛著溼漉漉的幽光。
不過片刻功夫,武家小樓在薄霧中現出輪廓,二樓窗欞透出豆大光亮,恍如巨獸獨目。
潘金蓮攥緊袖中砒霜紙包,想起今晨“武大郎”說恩怨兩消時,眼底竟有她從未見過的清明,不由得暗歎一口氣。
“待會兒等藥性發了......我給他換一身乾淨衣衫。”潘金蓮繡鞋踩過水窪,髮間銀簪劃出冷光,“總得......走得體面些。”
三人踏著滿地銀霜摸進武大郎臥房時,蘇漸正盯著樑上懸著的燻肉出神。
潘金蓮半日未回,他掙扎著起身,就著涼水吃了些乾硬的炊餅,等再爬回床上,已是耗盡了全身力氣。
這種憋屈的感覺,太難受了!
“大郎......”蘇漸正在出神,忽然聽到潘金蓮的顫聲呼喚。
蘇漸轉頭一看,潘金蓮已是來到床榻之前,手中端著一個青瓷碗,棕褐色的藥湯正升騰起滾滾熱氣。
潘金蓮身後跟著的王婆和西門慶兩人,皆是神色不善、面露兇光。
壞了!
蘇漸心中一驚,仍是強裝鎮定道:“我白日間已是跟娘子說好了,休書可帶來了?待我簽字畫押,從此我們再無瓜葛。”
王婆皮笑肉不笑地道:“大郎,你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只是還不夠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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