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陳鶴指尖在膝頭無意識地摩挲著,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這問題看似是閒聊,實則藏著千斤重——評價全市幹部隊伍,往輕了說是對同僚的整體判斷,往重了說,幾乎等同於給市委班子的工作成效打分。
他抬眼時,正撞見陸錦淮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這位剛從省裡下來的書記,看似溫和,眼底卻藏著洞察人心的銳利。陳鶴心裡門兒清:說“好”,顯得敷衍,甚至像在迴避問題;說“不好”,既是否定了歷任班子的建設成果,更可能被解讀為“自己要另起爐灶”的訊號。雖然他很想這麼做,但可不能這麼說。
“陸書記,”陳鶴斟酌著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分,“江海市的幹部,論幹事勁頭,大多是沒得說的。”他先往實處落,避開空泛的評價,“但要說短板......也確實有。”
窗外的蟬鳴突然密了起來,陳鶴停頓片刻,選了個最穩妥的角度:“可能是這些年發展重心偏在經濟增速上,部分幹部對新政策的理解還跟不上。比如搞鄉村振興,有的鄉鎮還想著‘大拆大建搞產業園’,對‘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解,還停留在喊口號階段。”
他沒敢提具體人名,更沒敢觸及“作風”這類敏感詞,只拿工作方法說事:“說白了,不是能力不夠,是觀念轉得慢。就像老黃牛拉慣了犁,突然要它學拉馬車,總得有個適應過程。”
說完這話,陳鶴悄悄鬆了口氣——既點出了問題,又給足了臺階,既沒否定整體,也沒回避癥結。他見陸錦淮端起茶杯沒說話,心裡仍懸著:這話聽在書記耳裡,是覺得他坦誠,還是覺得他滑頭?
抿了一口茶水之後,陸錦淮淡淡地搖了搖頭,不過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那充滿了磁性的聲音響起:“陳鶴同志,你這是在跟我打啞謎呢?”頓了一下,他又說道:“一場大火,讓多少人蠢蠢欲動,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你把他們想的太好了。”
陳鶴聽到這話,心頭雖然緊張,但也隨之觸動。很顯然,陸書記這話裡是對江海市的幹部隊伍已經很不滿了,當然,這種不滿已經把他排除在外。因為陸書記說的是“你把他們想的太好了”,這個“他們”才是重點。
陸錦淮當然不滿了,以他的睿智,怎麼會看不見背後的來龍去脈?雖然脈絡不是很清晰,但中間隱藏的問題卻看得透徹。
而陸錦淮能看到問題,這對陳鶴來說是一件好事,因為他正愁不好開口。畢竟自己是一市之長,如果這麼肆無忌憚地說出來,領導可不會認為是你的黨性原則強、覺悟高,而是認為你在藉機攻訐同僚,甚至是想踩著別人往上爬。官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這種看似剛直不阿,實則暗藏私心的“站隊”,尤其是在主要領導面前,要是顯得太過急功近利,反而會落得個“小人”的評價。
現在陸錦淮主動點破問題,倒讓陳鶴鬆了口氣。他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誠懇地說:“陸書記您批評得是,是我顧慮太多了。這場大火背後牽扯的人和事,確實比表面看起來複雜得多,有不少積弊。”
陳鶴一邊說一邊注意著陸錦淮的面部表情,見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便借勢繼續道:“其實前幾日,督察小組組長王海峰同志過來跟我彙報案情的時候,倒是跟我提過一嘴。他說,小楊同志出來之後跟他探討了一下案子的具體情況,說了一句值得深思的話。”
“哦?說了什麼?”陸錦淮饒有興致地問道。
“他說,青禾化工的大火,市裡面的反應有些過激了。這樣的態度,到底是重視,還是因為害怕?他更傾向於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