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馮書記，”秘書周旭輕輕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這是下午奠基儀式的講話稿，您過目。”
馮偉平接過，掃了一眼開頭“熱烈祝賀金湖縣文旅城二期工程順利開工，向楊明同志及專案團隊致以崇高敬意”的字樣，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他拿起筆，在“崇高敬意”旁邊畫了個圈，又劃掉，改成“誠摯祝賀”，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改完，他把稿子扔回桌上：“就這樣吧，不用再改了。”
周旭遲疑了一下，心中不嫉妒是不可能的，曾幾何時，楊明在他眼裡不過是個小角色，僅僅幾年的功夫，這小子已經升了副處，而且看樣子，很可能又要被提拔了。
“楊縣長剛才讓人送來一份請柬，晚上在金海山河的臨時接待中心有個小型晚宴，邀請您務必參加，說是有重要的合作方想見見縣裡的領導。”
“重要的合作方？”馮偉平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想見楊明，順帶讓我這個書記當個陪襯吧。”話雖如此，他還是抬手示意秘書把請柬留下，“告訴楊縣長，我會去的。”
傍晚時分，馮偉平特意換上了一身熨帖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車子駛離縣委大院，沿著新修的景觀大道往文旅城方向開，道路兩旁的路燈已經點亮，造型古樸的燈柱倒映在綠化帶的水池裡，儼然一副現代化新城的模樣。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緻，忽然想起幾年前青禾化工還在的時候，這條路上滿是運送原料的貨車，空氣裡都飄著刺鼻的氣味，那時他還意氣風發，覺得工業興縣才是唯一的正道。
晚宴設在一座臨時改建的古色古香的庭院裡，楊明正陪著幾位西裝革履的商人談笑風生，看到馮偉平進來，立刻笑著迎了上來：“馮書記，您可來了，幾位老總都盼著跟您見一面呢。”
他的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坦蕩，既沒有勝利者的傲慢，也沒有刻意的疏遠。馮偉平心裡一沉，臉上卻擠出笑容：“楊縣長客氣了，這麼大的專案，辛苦你了。”
入座後，酒過三巡，劉東海端著酒杯走到馮偉平面前：“馮書記，多虧了縣裡的支援，尤其是楊縣長的魄力，我們這專案才能進展得這麼順利。聽說當年您在金湖縣的工業發展上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要是早幾年就能達成共識，金湖縣的發展恐怕還要再上一個臺階啊。”
這話像是一句恭維，卻精準地戳在了馮偉平的痛處。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酸澀：“時代在變，發展思路也得跟著變，楊縣長比我看得遠，年輕人有衝勁，值得託付。”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地看向楊明，楊明也正看著他，舉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馮書記過獎了，我也是站在前輩的肩膀上才能成事。以後金湖縣的發展，還得靠馮書記多把關。”
“把關談不上了。”馮偉平放下酒杯，聲音低了幾分，“我年紀大了，思路跟不上了，以後的擔子，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
晚宴過半，馮偉平藉口身體不適提前離場。坐在回去的車裡，他望著窗外文旅城工地上燈火通明的景象，那些燈光璀璨奪目，卻照不進他心底的陰霾。他知道，楊明那句“多把關”不過是場面上的客套話，如今的金湖縣，早已不是他能說了算的地方。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他想起自己在金湖縣奮鬥的十幾年，從普通科員到縣委書記，一路摸爬滾打，也曾有過壯志凌雲的時刻，可到頭來，卻落得個功過相抵、黯然離場的結局。不甘心又如何？大勢已去，他能做的，或許只剩下體面地謝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