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5章
昏暗的賓館客房裡，僅有的一絲微光從厚重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落在劉東海頹然的身影上，勾勒出他滿身的疲憊與狼狽。楊明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走投無路的男人，沉默片刻後，緩緩挪動腳步，身姿挺直地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脊背沒有絲毫彎曲，眼神依舊沉穩銳利，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流露出絲毫同情、鄙夷等多餘情緒，周身氣場沉穩卻自帶壓迫，沉默幾秒後，終於直奔主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開口問道：
“你真的願意配合？把所有牽扯的事情全都捋清楚、交代明白嗎？”
這話落下的瞬間，原本面無表情、滿眼頹廢，彷彿被抽走所有精氣神的劉東海，身軀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電流擊中，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雙佈滿血絲、黯淡無光、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兩道強烈的光亮，那光亮裡，有絕境之中終於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希冀，有被追殺多日的惶恐與不甘，更有被昔日同夥背叛、徹底心死之後的決絕與狠厲。
他僵坐幾秒，隨即扯了扯乾裂的嘴角，發出一聲沙啞又帶著濃烈自嘲的嗤笑，笑聲短促而悲涼，裡裡外外都透著對自己過往的悔恨，以及對那些卸磨殺驢之人的刻骨憤恨。
“說實話，我其實知道楊老弟你在想什麼，你們這幫人瞻前顧後的！”
劉東海緩緩抬眼，目光直直對上楊明的視線，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緊繃的喉嚨裡艱難擠出來的，帶著連日來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憊與嘶啞，
“但我既然拼盡全力，輾轉這麼多地方，躲過一波又一波追殺，最後找到你，就已經做好所有決定了。我為他們做牛做馬，鞍前馬後這麼多年，髒活累活全攬，見不得光的爛事一件接一件地替他們擺平，我所求的從來不多，我從來沒想過要大富大貴，我只是想活命而已，就這麼一點微不足道、再簡單不過的要求，可他們呢？他們用完我就想丟，生怕我洩露半點秘密，竟然要趕盡殺絕，連最後一條活路都不肯給我留！”
他越說情緒越激動，原本癱軟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指骨凸起，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眼底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眼眶通紅，滿是不甘與怨懟。
這麼多天的東躲西.藏、擔驚受怕，被昔日最信任的人追殺，一次次與死亡擦肩而過，所有的恐懼與憤恨，在這一刻全都湧上心頭。頓了頓，他狠狠喘了幾口粗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語氣漸漸變得頹然，卻又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釋然：
“你說我貪生怕死也好，說我是卑鄙小人也罷，我全都認。這一輩子，我在名利場里爾虞我詐，在刀口上舔血度日，什麼勾心鬥角、什麼利益交換、什麼人情世故，我全都看遍了，也徹底看透了。”
楊明安靜地看著眼前滿臉鬍渣、頭髮凌亂不堪、衣衫褶皺的劉東海，眼神沒有絲毫波瀾，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他只是沉默地聽著，良久，才淡淡的點了點頭，語氣平淡無波地吐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劉東海再次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與無奈，也跟著緩緩點了點頭，隨後他伸手摸索了一下口袋，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短暫地照亮了他憔悴的臉龐，他猛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氣息湧入胸腔，稍稍平復了幾分激動的情緒，白色的煙霧從他口鼻中緩緩吐出，在昏暗的空氣裡瀰漫開來。他隔著煙霧再次緩緩抬頭看向楊明，眼神已然變得平靜，不再有之前的激動，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只要我知道的，都會告訴你，絕不藏著掖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