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德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道:“太尉這是要拿滅秦的大功,給桂陽公喂出一身金身來啊。有了這份滅國之功墊底,桂陽公在關中就算立住了。”
“正是這個道理。”謝晦放下茶碗,目光沉靜,“關中不比江南,桂陽公在此沒有根基。要想在關中站穩腳跟,必須同時做到兩件事:其一,必須有朝廷的正式任命,有大義名分;其二,必須有足夠的戰功,讓軍中的驕兵悍將服氣。太尉要讓桂陽公領受這滅秦之功。”
王仲德點了點頭,忽然問了一句:“你覺得桂陽公此人如何?”
謝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緩緩道:“他寫給太尉的那首詞,你聽過了?”
“聽過了。”
“若那首詞真是他自己所作——”謝晦放下茶碗,目光灼灼,“那桂陽公將來的成就,恐怕不止於一個關中。”
王仲德微微眯起眼,沒有再追問。
他低頭看著碗中浮沉的茶沫,像是思索著什麼。片刻後,他才說了一句:“太尉這幾個兒子,都生得有些晚了。”
數日之後,三路大軍陸續開拔。
王仲德率部先行,沿黃河北岸向蒲坂方向推進。他的任務是接收蒲坂,控制黃河渡口,策應潼關側翼。這一路沒有太大的仗要打,但關係重大,容不得半點閃失。
沈田子與傅弘之也率部南下了。沈田子上馬時臉色不算好看,他依然對武關方向的牽制任務心有不甘,但劉裕的軍令不容違抗,他只能領命而去。
至於潼關這一路,是全軍的主力所在。兩萬步卒。五千騎兵,以及大量的攻城器械和輜重糧草,沿著大道向西緩緩推進。旌旗蔽日,煙塵漫天,腳步聲和馬蹄聲交織成一片沉悶的轟鳴,沿著黃河南岸向西滾滾而去。
王鎮惡騎在馬上,走在大軍的中段。
他身披鐵甲,腰懸佩刀,坐騎是一匹高大的黑馬,這是他最心愛的戰馬,跟隨他征戰多年。他的神態看起來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從他的眉宇間看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緊繃。
他沒有走在最前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輛裝飾樸素的馬車。
馬車的簾子半掩著,隱約可以看到車內坐著一個少年。少年穿著一身輕便的錦袍,沒有披甲,雖然劉裕給他備了一副精緻的小號皮甲,但出征時穿甲太沉,又要行軍多日,他暫時沒有穿,而是收在車裡。
劉義真坐在車中,透過簾子的縫隙望著前方逐漸延伸的道路。
這是他第一次以主帥的身份踏上征途。雖然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名義上的統帥,真正的指揮權在王鎮惡手中。
但即便如此,當他坐在馬車中,望著前後左右那些簇擁著他的將士,聽著那面繡著“劉”字的大纛在頭頂獵獵作響時,他依然感到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從心底湧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翻湧的情緒。
忽然,他聽到車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然後停在了馬車旁邊。
“縣公。”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劉義真掀開簾子,看到王鎮惡正策馬走在馬車旁,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沒有看劉義真,目光望著前方,語氣有些僵硬地說道:“前方路不太好走,馬車走得慢。若縣公覺得顛簸,可以騎一段馬,末將為縣公備了一匹溫馴的母馬。”
劉義真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點頭道:“多謝將軍。若路實在不好走,我便換馬。”
王鎮惡“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策馬往前去了。
劉義真看著他的背影,放下簾子,重新坐回車內。
雖然王鎮惡的態度依然有些僵硬,那份好意表達得笨拙而生澀,但他主動過來說了這句話,本身就說明了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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