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泓抬起頭,看到來人時,眼中總算有了幾分光亮。
來人是姚紹。
姚紹,後秦宗室名將,姚萇的弟弟,姚興的叔父,也是姚泓的叔祖父。
他歷經姚萇。姚興。姚泓三朝,前後率軍打過無數次仗,是後秦朝堂上最有威望的宗室重臣,也是姚泓此刻唯一能夠託付生死的人。
“叔祖,你來了。”姚泓連忙起身,親自扶姚紹坐下。
姚紹沒有客套,坐下後便直接開口:“陛下召臣來,是為了前線的事罷?”
姚泓點了點頭,神色沉重:“劉裕的晉軍已經攻破洛陽,前鋒正在向潼關推進。北岸的魏軍被劉裕打得節節敗退,已經不敢靠近黃河了。而且拓跋嗣已經下令撤軍,不會再援秦了。”
姚紹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北魏那邊,本來也靠不住。拓跋嗣那年輕人精明得很,不會為了我們跟劉裕硬拼到底的。”
“朕知道。”姚泓低聲道,“但如今四面受敵,外援斷絕......朕實在是......”
姚紹看著這個年輕的君主,心中嘆了口氣,但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沉穩地說道:“陛下,老臣還在。只要老臣還有一口氣在,必定會替陛下守住潼關。”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潼關能守多久,老臣不敢保證。如今我軍士氣低落,糧草也緊張。若晉軍全力猛攻,潼關最多能撐三個月。”
三個月。
姚泓心中默唸著這兩個字,心中一陣苦澀。
當真還有三個月嗎?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叔祖的身體......可還撐得住?”
姚紹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微微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老臣這把老骨頭,還死不了那麼快。”
但姚泓注意到,姚紹的笑容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沒有追問。他也害怕追問。他怕自己得到的答案,會讓他徹底失去最後一份依靠。
姚紹告退後,大殿中又恢復了沉寂。
姚泓獨坐在御案前,望著那份攤開的輿圖。他心中比誰都清楚,後秦如今面臨的,是比當年苻堅滅亡前夕更為兇險的局面。當年前秦崩潰,有賴於淝水之戰後的一潰千里,但那至少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輸得也算轟轟烈烈。
而如今的後秦,連一場像樣的決戰都打不起來了,不是在投降,就是在內訌,從宗室到將領,幾乎已經沒有人願意為他這個軟弱的天子賣命。
他不由得想起了父親姚興臨終前對他說過的話:“你性太仁,恐不能守此基業。”
當時他不服氣,覺得自己雖然仁柔,但只要能任用賢臣。虛心納諫,未必不能守住父親留下的江山。
可如今他才明白,父親當年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裡,他的仁慈換不來忠誠,反而成了別人眼中的軟弱可欺。
而他的宗室親族們,那些姓同樣姓姚的人,不但沒有成為他的助力,反而成了最先舉起叛旗的人。他們想取他而代之,覺得他軟弱無能,不配坐這個位子。
姚泓緩緩閉上眼睛,深感疲憊。
從即位到現在,每一天都在應對叛亂,每一天都在看著自己的國土一點點被蠶食,每一天都有壞訊息傳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後秦這個風雨飄搖的國祚,又還能撐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