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不緊不慢地問道:“大王雄才偉略,我等自然是信服的。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大王說隨時可以南下,但如今劉義真己經在渭北築起了軍堡,渭水以北的大片良田己在他的庇護之下。眼下關中春耕己經開始,若是等到他的築好軍堡乃至秋收歸倉之後,再打起來可就更加麻煩了。不知大王……何時出兵?”
這話一齣,在座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說話的老者是安定梁氏的家主樑肅,他的問題,可以說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你說你強大,你說你要打,那你倒是打啊?光說不練,誰能信你?
赫連勃勃臉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他乾咳一聲,朗聲道:“本王自然有本王的打算。那劉義真雖然僥倖勝了一場,但根基未穩,糧草不足。而我大夏如今糧草充足,又有北魏作為後援,不急於一時的勝負。待到時機成熟,本王必親自率軍南下,全取關中!諸位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該出糧的出糧,該出人的出人,待到我大夏攻下長安,自然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他說得擲地有聲,但在座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都明白,赫連勃勃這是在拖延。
他說“時機成熟”,但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春天?夏天?還是明年?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那就跟沒說一樣。
這場會面,最終在一種表面恭敬、實則敷衍的氛圍中結束了。
世家代表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
“年內必取關中?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信麼?”一個席氏族人不屑地小聲嘀咕。
“他若有把握,早就動手了。如今王買德被俘,只剩西萬騎兵被拖在安定,進退兩難,還想全取關中?做夢呢。”他的同伴冷笑一聲。
梁肅走出郡守府後,與皇甫氏的代表走在一起,低聲說道:“赫連勃勃現在只能靠虛張聲勢來穩住局面了。若他真有把握,何必拉上北魏來壯膽?”
皇甫氏的代表乃是皇甫氏家主皇甫鴻的胞弟皇甫清。
他微微點頭,低聲道:“他現在兵力太少了。西萬騎兵看著聲勢浩大,但要封鎖關中,根本不夠用。當初王買德給他定的方略是‘斷青泥、塞潼關、傳檄三輔’,要同時守住武關道和潼關道,還要在渭北堵住劉義真,沒有八萬以上的兵力根本做不到。如今他滿打滿算也就西萬出頭,連王買德都被抓了,那封鎖之策己經徹底落空了。”
梁肅點頭道:“是啊。尤其是弘農那邊,弘農楊氏一首沒表態。赫連倫之前能夠在華山一帶落腳,靠的就是弘農楊氏的默許,若沒有楊氏的支援,他想封鎖潼關道,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不就結了?”皇甫清冷笑一聲,“如今弘農楊氏不聽他們的使喚,他現在根本無法再施展封鎖之策。”
兩人對視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的未盡之言:劉義真雖然年幼,但他佔據著長安,佔據著人心,佔據著關中最富庶的土地。
赫連勃勃雖然兵多,但他困在安定,進退失據,靠一個有名無實的北魏盟約,根本撐不了太久。
然而,梁肅還是加了一句:“不過,咱們也不能把赫連勃勃得罪死了。他這人喜怒無常,動輒屠城,真惹惱了他,他未必不敢拉上騎兵來攻咱們的塢堡。咱們表面上還是得應付著,能拖就拖,能敷衍就敷衍。”
皇甫清深以為然:“梁公說的是。兩頭下注,哪邊都不得罪,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各自上車離去。
而在郡守府中,赫連勃勃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怎麼會不知道那些世家在想什麼?他怎麼會看不出他們的敷衍?
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顧地大開殺戒去攻打他們的塢堡。
可他沒法發作,他若敢攻打這些世家的塢堡,那麼只會惹得關中盡反,屆時劉義真再北上安定,自己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只能忍。
“劉義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彷彿要將這三個字咬碎在牙齒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