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報業大廈的格子間裡,王記者保持著前傾的姿態,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
大腦中快速過了一遍自己多年的知識儲備,一片空白。關於五代十國時期中原與江南的文化認同差異,他所在的專業新聞領域甚至通識教育裡,極少有人從這個角度去拆解。
王記者雙手離開鍵盤,輕輕搓了一下掌心。
“趙老師。”王記者笑著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毫無掩飾的坦誠,“您提的這個角度,我還真的沒有深入研究過,不知道其中到底是因為什麼,不知道趙老師您能不能給我也解釋一下?”
他拿起旁邊的錄音筆,往前推了半寸:“到時候我也會把這一段整理出來,讓全國的讀者也都看到,也算是給大家進行一次科普,畢竟我相信大多數人對這一段看似混亂的歷史,都不是很瞭解。”
趙書堯沒有立刻作答,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靠向椅背,雙手十指交叉置於腹前。
“王記者,科普真的談不上。”趙書堯笑著擺了擺手,語調平緩隨意,“我只能說和大家聊一下我所瞭解的史料,畢竟我主要研究的方向還是明清史。”
趙書堯目光平視攝像頭:“咱們先確立一個時代背景,五代十國時期,中原大地打成一鍋粥,那時候武夫當道,禮崩樂壞,當時社會上流傳著一句極其直白的話——兵強馬壯者可為天子,道德。綱常,在那幾十年裡被踐踏到了極點。”
王記者連連點頭,手中的簽字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下“武夫當道”四個字。
“可是您看江南地區。”趙書堯豎起右手食指,“佔據江浙的吳越國,歷經幾代國君,經濟高度繁榮,絲綢。瓷器貿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
“可是為什麼吳越國的歷代君主,不論中原是後梁。後唐還是後周,他們都心甘情願地向中原稱臣納貢,始終認可中原五國呢?”
王記者停下筆,抬頭注視螢幕,這也是他此刻最困惑的地方。
“其實本質上,就是文化認同。”趙書堯給出答案,聲音清朗乾脆,“中原這片土地,是漢家文明的發源地,在吳越國君臣和百姓的潛意識裡,那裡代表著正統的禮樂制度,代表著華夏的根,認同中原,就是認同他們自己的文明出處。”
趙書堯放下手指,雙手重新搭在桌面上,補充道:“當然,我們客觀地看,這其中也有一部分的現實地緣政治原因,吳越國佔據富庶之地,四周強鄰環伺,他們需要中原這個名義上的強大盟友來做靠山。”
“但是,如果僅僅是單純的尋找盟友,絕對做不到歷代吳越君主都留下‘善事中原’的祖訓,也絕對做不到在最終北宋一統時,選擇‘納土歸宋’而不動刀戈。”
趙書堯看著王記者的眼睛,總結陳詞:“所以我才會這麼說,這就是文化向心力,這種融入骨髓的文化認同感,它比純粹的經濟利益結合要牢固得多,這就是文化自信的底色。”
王記者坐在椅子上,聽完這段詳實的論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筆記型電腦上密密麻麻的速,邏輯完全閉環,沒有任何空洞的口號,全部基於最基礎的歷史事實推演。
“我明白了。”王記者連連點頭,眼中透出真誠的敬佩,“透過趙老師您這麼一解釋,我也算是學到了很多,不得不說,您真的非常博學,超出學界許多隻知照本宣科的人太多了。”
王記者將簽字筆倒轉,用筆帽輕輕敲擊桌面:“您的觀點我也完全贊同,只要我們所有人都擁有這種文明底色帶來的自信,還有什麼是我們做不到的呢?”
他緊接著話鋒一轉,丟擲新的確認性提問:“所以,基於這個大邏輯,您的觀點就是,滿清透過系統的手段,讓我們在這個最核心的底色上,變得不再自信了,對吧?”
趙書堯非常堅定地點了點頭。
“其實我的意思就是這樣,這也是我一直試圖向外界傳達的觀點。”趙書堯神色變得肅穆,“人無論是在做什麼,哪怕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都要有絕對的自信,只有自信,才能讓你面對外部衝擊時事半功倍,不是嗎?”
攤開雙手,舉出生活中的例子:“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無論是考學。做學問,還是我們在社會上的其他方方面面,當然,在這其中,大家要嚴格區分開‘自信’和‘自大’的區別。自信來源於我們知曉自己擁有過怎樣輝煌的過去,自大則是盲目閉塞。”
王記者笑著回應道:“趙老師,這個區分我們還是能分辨得出的,而且我相信,看完報道的讀者們也不會去盲目自大。”
王記者推了推眼鏡,作為深度報道記者的職業敏感度再次發作,這段關於文化自信與五代十國的探討已經足夠深邃,但他需要一個更能引發大眾共鳴。更具現實衝擊力的新穎爆點。
“趙老師。”王記者身體前壓,對著螢幕發出邀請,“您剛剛表達的觀點非常新穎,讓我算是徹底長了見識,可是文字獄。思想控制這些概念,對於現代讀者來說,稍微有些宏觀。”
他停頓了一秒,提出訴求:“您能不能再展開講講?用一些更具體。更貼近我們生活常識的例子,來和我們說說這種閹割帶來的具體惡果,我也好把這些整理出來,去影響更多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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