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一時靜得只剩下博山爐裡香菸嫋嫋的聲息。
「你釘一枚,陛下看著,你再釘一枚,陛下還看著,等你釘到第三枚,再往後也釘不動了,那時候,陛下就會親手替你釘上最後一枚。」
嚴世蕃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進多少,不是盈餘,是窟窿,出多少,不是成本,是罪證。
他算了大半輩子的帳,到這會兒才猛然間醒過神來,買賣這個東西,是不能同皇帝做的。
「那……您的太子太師……。」嚴世蕃的聲音低了下去。
嚴嵩躺了回去,長長嘆了口氣:「你不是也說了嗎?我還是首輔,頭頂上多一個銜。少一個銜,又能如何?
不過是把屁股漏出來,給人瞧兩眼,笑幾聲罷了,我這張老臉在聖上面前還有幾分薄面,陛下不會讓我難堪太久的。」
嚴世蕃默然片刻:「是孩兒錯了,害得爹如此被動。」
對嚴世蕃的認錯,嚴嵩無動於衷,他早就想明白了,一個人的秉性不會輕易改變,一個聰明人的秉性尤其不會。
他原來是盼著子孫聰明,能跟上他的腳步,繼續光大門楣,可現在是真盼他們蠢笨一些,只要聽話就好。
「事已至此,你預備怎麼辦?」
「爹問的是……儲位?」
「對。」
嚴世蕃抬起眼,那隻獨眼裡,方才的歉疚和伏低做小已經一絲都尋不見了,只剩下一種灼熱的。帶著亮光的東西,在瞳仁深處跳動,是賭性。
「當然是繼續辦!」
都已經輸掉本錢了,自然是繼續下注,難不成就此認輸,回家喝西北風嗎?
嚴世蕃笑到:「既然聖上這個莊家還沒撤攤,那兒子還要繼續壓小。」
嚴嵩對他不肯服輸的性子,是早有預料的,但他聽見「壓小」這兩個字時,眼皮還是微微一跳。
上一把,他就是栽在這個小字上頭,以他的脾性,吃了這麼大的虧,竟不想著翻本報復?
「一匹龍駒,尋常的鞍韉自然是套不上的。」
嚴世蕃像是在向父親解釋,又像是在寬慰自己。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可那股子灼熱勁兒,卻從每一個字縫裡往外透。
「越是烈性的馬,越得耐著性子去磨,這回是我心急了些,鞍子沒備好性子也沒摸透就往上硬套,叫他尥了蹶子。」
他的獨眼眯了起來,像是在丈量一匹旁人看不見的駿馬。
「下一回,兒子會把鞍韉備得更華麗結實些,管叫它難以掙脫。」
嚴嵩已經懶得訓斥他了,這也是為什麼,明明他摸揣摩聖上心意更準確,卻被聖上厭棄的緣故。
自己這個兒子,對任何人任何事都缺乏足夠的敬畏,顯赫的家世殘缺的身體和聰明的頭腦,結合成了這般偏激的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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