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勤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安慰,他的眼眶更紅了些,但聲音反而比方才更穩:「回鄉守制為母守孝,為人子者,本該如此,我不放心的是另一樁事。」
他看向張居正,又看向殷士儋,目光滿是鄭重的託付,「前些時日,裕王殿下曾私下向我吐露難處,殿下畢竟年少未曾經事,彷徨得很。
太子之位空懸,朝野目光如箭,殿下身邊卻連一個能開解他,並幫他出謀劃策的人都沒有。」
張居正眉頭微微一皺,他的理想是革除積弊,重振大明,開萬世之太平。
他自信自己有這個能力,可縱是做到首輔,沒有皇帝的堅定支援,也難以大刀闊斧地改革。
畢竟改革需要的是與天下為敵的氣魄,吏治,宗室,士紳。糧稅。邊防…哪一個都是不容易動的。
因此絕不能朝令夕改,否則一切都會付之東流。
歷朝歷代,不乏此先例,可引以為鑑!
柔弱仁善的裕王,真的是能讓他實現抱負的君主嗎?
張居正腦海裡忍不住浮現出景王的模樣,身量還未長開,面容尚且青澀,但他的雙眼卻蘊含著讓他都為之驚訝的沉穩,以及對世事的篤定。
那雙眼睛裡看向他時,沒有試探,拉攏,也沒有皇子親王慣有的倨傲或故作謙和。
只有一種篤定的。彷彿在說我知道你能做成什麼的信任。
或許…
而陳以勤尚不知張居正所想,他還在繼續道:「我本想照料殿下,可如今,天不遂人願,使我忠孝兩難…」
殷士儋趕忙道:「逸甫兄莫要如此自責,裕王殿下天資仁厚,自有福佑,徐部堂如今又躍居吏部天官,自會給殿下安排合適人選輔佐之。」
陳以勤搖了搖頭:「仁厚不假,可光有仁厚,在這朝堂裡,是不夠的。
叔大,正甫,我走後,裕王殿下便少了一個照應的人,而若有朝一日,殿下出府就邸,王府講官之選,怕也是各方爭奪的焦點。
我不想讓那個位置落到只知爭權奪勢的人手裡,你們二人可願替我照看殿下?」
殷士儋胸膛一熱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當然,逸甫兄放心,殿下仁善純孝,我絕不會置之不理,定會竭盡所能。」
陳以勤看著他赤誠模樣,微微頷首,隨即目光沉沉,落至默然不語的張居正身上。
他知道,三人之中,最難捉摸。也最有本事的,便是眼前這名年輕人。
一般人又豈會被首輔和徐部堂同時看重。
張居正垂著眼簾,指尖輕攏衣袖,面上看不出其想法如何。
「我與正甫兄,尚且只是庶吉士,便是過了下個月的考選,也不過一翰林編修,豈有照拂皇子的本事。
真正合適的人選在南京,逸甫兄不該來找我們倆,而是應當去見徐部堂,讓他儘快將肅卿兄和孟靜兄調京才是。」
陳以勤眉頭微皺:「我自是考慮過,也先見過徐部堂了,高拱趙貞吉是合適,只是他們被調往南京,是陛下的旨意。
徐部堂剛剛上任吏部,斷不可能貿然違背聖意,只能待明年吏部考核外官大計或者後年京察時,才好將那兩人調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