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樂看著她的樣子，眼眶紅了一下，嘴角一彎，笑的有點難看，“嗯，不來往了。”
林淼淼把帆布袋的拉鍊拉開又拉上，拉上又拉開，金屬的拉鍊頭在她手指間滑來滑去。她低著頭，看著袋子口那張紅色的鈔票露出的一角，看了好一會兒。“樂樂，”她抬起頭，像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我媽媽不會催我還錢的，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等你爸爸好起來以後，你要和我一起努力考上大學，咱們努力，一定會越來越好的，你爸爸也一定會沒事的。”
王小樂看著林淼淼，燈光從上面照下來，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片柔和的、乾乾淨淨的光。林淼淼還是這樣的好看，這樣的美麗。精緻的眉眼，姣好的身材，就是簡單的坐在那裡都是這麼好看。她忽然覺得，林淼淼不是不懂，她懂的，只是她懂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鞋踩在地磚上，頻率很快，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女人的身影從走廊拐角處轉了出來——西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外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騎電動車過來的，臉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鼻頭和顴骨都凍得發紅。眼睛和王小樂一模一樣，圓圓的，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只有疲憊，焦灼，還有一種在崩潰邊緣反覆摩擦了很久之後留下的、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糙。
她手裡還握著一個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剛才通話結束的介面。她的另一隻手拿著車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塑膠的超市會員卡，在她疾走的步伐裡一晃一晃的。她跑到病房門口，眼神迅速地掃過走廊裡的每一張臉，每掃過一個人，眼裡的光就暗一下，首到她看見了王小樂。
“樂樂！”她快步走過來，聲音又尖又急，像繃得太緊的弦被猛地撥了一下。她走到王小樂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王小樂的臉上移到她懷裡的帆布袋上，停在那個袋子上，看了好幾秒。白色的帆布袋，米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品牌logo，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鍊沒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摞紅色鈔票的邊緣。
她的臉色變了，“這錢哪來的？”聲音又低又急，“王小樂，你老實跟媽媽說，你走沒走歪路？你是不是去貸了款？還是去了別的地方？你說話！”
王小樂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往後縮了一下，急忙解釋：“不是，不是的，媽媽，不是貸款，也沒有走歪路。是我同桌，她借給我的。”
張紅的眼睛盯在王小樂臉上，想從她的表情裡找出一個破綻。她的嘴唇在抖，“你同桌？你同桌一個高中生，哪來這麼多錢？她家又不是開銀行的。王小樂，你不要騙媽媽。爸爸的事情，我知道很難，可是咱家再難，我也不會讓你去做那種事。你媽我就是去賣血、去賣腎，也絕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
她說“賣血”“賣腎”的時候，聲音沒有拔高，反而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喘不上氣的重量。這些日子以來，她己經把眼淚流乾了，眼睛裡只剩下疲憊的堅強。
王小樂的眼眶也紅了，眼淚在眼眶裡不停的打轉，卻遲遲沒有掉下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到張紅面前，兩隻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按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張紅的腿早就軟了，被王小樂一按，整個人跌進椅子裡。整個人還是緊繃的狀態。
王小樂蹲在張紅面前，仰著頭看著她，“媽媽，你聽我說。我同桌叫林淼淼，她現在就在這裡。”她轉過頭，朝林淼淼招了招手。
林淼淼站起來，走到王小樂旁邊，站在走廊的白光下。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周嫵給她買的那件乳白色衣服，頭髮扎著，耳朵上方彆著那枚小小的珍珠髮夾。帆布袋被她提在手裡，手指攥著提手，攥得很緊，袋子很重，她提有點吃力。
“阿姨好。”她的聲音柔柔的，糯糯的。
張紅抬起頭，看著林淼淼。面前的女孩穿著乾淨的大衣，臉蛋白白淨淨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躲在媽媽身後。她看見女孩的耳朵上方彆著一枚珍珠髮夾，小小的，圓圓的，光澤很潤，像水滴落在荷葉上。那不是便宜的珍珠。她當年結婚的時候，在商場裡看過類似的，一顆就要好幾千，她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捨得買。明眼人就能看的出，是個被嬌養的很好的孩子。
“阿姨，錢是我借給樂樂的。這些你先拿著，不夠的話我再去跟媽媽說。”林淼淼的聲音不大， 也不急，很有禮貌。
林淼淼把帆布袋放在張紅旁邊的椅子上，又把拉鍊拉開，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紅色的，嶄新的，燈的照耀下，邊緣反射著細細的光。
張紅看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從袋子上移到林淼淼的臉上，從林淼淼的臉上移到王小樂的臉上，又移回林淼淼的臉上。
“你媽媽……知道嗎？”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林淼淼點了點頭，“知道的，錢是我媽媽給我的，媽媽說轉帳太慢了，讓我首接拿現金過來。阿姨不要擔心，這些錢沒有期限的，等樂樂……等叔叔情況好了，等樂樂以後賺到錢了再還。不急的。”
張紅站起來了，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個帆布袋，而是拉住了林淼淼的手，林淼淼的手很小，很軟，有點涼，被她的手掌整個包住了。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繭子，虎口處有一道被什麼東西割過的舊疤痕，有些硬，她握著林淼淼的手，嘴唇在發抖，眼眶在發紅，但還是沒有眼淚。
“謝謝你，孩子。我一定會還的，還有利息，我也會算上的。”張紅的聲音低沉。
“利息？哦，我不會算利息，我媽媽也不會算的。”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利息是什麼呀，我不懂的。”
張紅聽到後立馬作勢想要下跪，林淼淼被嚇一跳伸手去攔，“阿……阿姨，你這是做什麼”
張紅哽咽地說：“謝謝你，謝謝你孩子，也謝謝你媽媽。你跟阿姨說，你媽媽叫什麼名字，阿姨要給她打電話，親自感謝她。”
林淼淼想扶張紅起來，但是她力氣不夠，轉頭看向王小樂。王小樂見張紅這樣眼淚也繃不住的流下來。
場面有點混亂，林淼淼不知道應付，急得不行對著王小樂說：“樂樂，你來幫我啊，真不用啊，咱們不是朋友嗎？”
王小樂狠狠擦過自己臉頰上的眼淚，點點頭，“對，咱們是一輩子的好朋友。”走過去扶起張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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