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能感覺到他小小的肩膀在微微發抖,那不只是激動,是三個月來每天對著沙盤發呆。連做夢都在排兵佈陣才換來的。
他的兩隻小手攥著陳瑜腰側的衣料,攥得緊緊的,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在做夢。
陳瑜拍了拍他的後背。等太子的情緒平復了些,才從懷中取出呼衍赤的金狼頭,那個他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王權信物,沉甸甸地放在太子手心裡。
然後他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照著君臣之禮抱了抱拳:「殿下用不著太開心。臣從第一天教殿下起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今天起殿下不必再稱呼臣為『少師』了,臣已經把能教的全都教給殿下了,戰術。戰略。權謀。用人。分辨忠奸。帝王心術,殿下都已經得了其中要領。」
「在沙盤推演中擊敗臣,那是殿下出師的最後一道考題,殿下已經出師了。」
他頓了頓,眼眶難得地微微泛紅,這也是他回京後頭一回在公開場合露出情緒。
聲調還跟往常一樣平穩,可每個字裡都帶著交付了什麼很沉很重的東西的鄭重:「從今往後,臣不再是殿下的老師了,臣是殿下的臣子。將來殿下登基,臣願意替殿下去守國門。平叛亂。定江山。」
「可殿下不必再站在臣身後看沙盤了,殿下要坐在龍椅上,臣就站在殿下面前。這君臣之禮,從今天開始。」
李承稷兩手捧著金狼頭,眼睛裡有淚光,但沒落下來。
他把金狼頭鄭重地放在沙盤上那面代表狼居胥山的緋色旗子旁邊,退後兩步,以太子的身份向陳瑜拱手還禮:「少師永遠是少師。君臣之禮是君臣之禮,師生之義是師生之義。」
「等到本宮登基的那一天,少師就坐在丹墀上頭,本宮要給少師敬一杯酒。」
陳瑜沒說話,躬身還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文華殿。
他心裡知道,再多待一息,他怕會做出不符合禮制的事情來,比方說把這個八歲的太子舉起來轉上一圈,就跟前世那些傭兵兄弟贏了賭局時一樣。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把眼裡的熱意壓了回去,才繼續往前走。
廊外的風吹過來,涼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李承稷看著陳瑜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對身邊的小安子說了一句讓這個小太監眼眶一紅的話:「往後他不再打本宮的戒尺了。本宮倒有些想念那二十戒尺了。」
小安子低著頭沒接話,喉嚨裡發堵,他知道太子不是在想念那戒尺,是在想念那戒尺後面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李承稷又補了一句:「小安子,你去把那戒尺收好了,別丟了。等本宮將來有了太子,本宮也要用那戒尺去打他。」
小安子應了一聲,把眼淚憋了回去。
陳瑜走出東宮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他站在宮門外頭的石階上,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風從北邊吹過來,乾冷乾冷的,可他心裡頭是暖的。
他教出來的這個孩子,將來會比他走得更遠。這不是他的功勞,是那個孩子自己的。
他只是在適當的時候,替他打開了一扇門。
薊國公府,洞房裡頭,龍鳳花燭已經燃掉了大半,燭淚在燭臺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紅色山丘。
窗外的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跟燭光交織在一起,在滿屋子的紅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李芸舒坐在床沿上,九翬四鳳冠早已卸了,換了一身輕便的紅色寢衣,長髮散下來披在肩頭。
那支鸞鳳簪擱在床頭小几子上,簪頭鳳尾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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