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後,薊州行轅,已是深夜。
陳瑜一個人坐在後堂,桌上放著一封剛寫好的信。
前半部分都是正經事:北境分站的趙安情報組運轉正常,阿古拉暫時往北縮了可動向仍需警惕,互市簽約部落從五個增加到七個,榷場日交易額穩步上漲。
後半部分字跡明顯鬆快了許多:「榷場那裡有個烤羊攤子,手藝不錯,可比不上你做的雞湯。等下回你來薊州,我帶你去吃,順便把燒刀子兌現了。」
「韓韜說他請客,你來了他得大出血。京城那邊倭寇的事查得怎麼樣了?你也要小心,別光顧著查情報就忘了睡覺。你那句瘦了半斤的事我可一直記著呢。」
他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確認了末尾那句「瘦了半斤」寫得夠潦草,才摺好塞進信封。
他在信封上寫「李芸舒親啟」五個字的時候下筆格外慢,每一筆都寫到了位,不像正文那些字飛得像刀片。
寫完了擱筆,他把信封在桌上拍了兩下,擱在了一摞正經公文的最上面。
就在同一個時候,京城薊國公府的情報分析室依舊亮著燭火。
李芸舒把東海方向最新送回來的情報和陳瑜從北境分站同步發來的草原動向並排放在燈下,情報上用硃筆圈出兩條關鍵資訊。
倭寇艦隊預計靠岸地點在舟山外海,時間就在七天之內。
阿古拉往北收縮三十里後,沒有把部隊解散,反倒像是在等什麼。
她的手指在舟山外海那幾個字下面來回劃了兩遍,又翻到第二頁看了附註。
線人報說那十三艘戰船中有兩艘吃水極深,不像是隻裝了人和兵器,倒像是裝了別的重貨。
她把附註看了三遍,用硃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她盯著兩張情報看了很久,然後把兩盞燈從地圖兩側同時推到中間來,一盞代表北境,一盞代表東海。
兩盞燈的影子在地圖上匯到一塊兒,落下的地方恰是大幹東北方向一座海港小城,寧海衛。
這是北境最東端,也是幽州防區和沿海備倭衙門交界的地方。
如果阿古拉和倭寇真想南北夾擊,最可能選的就是這裡,北邊靠著草原,可接應阿古拉騎兵南下;東邊臨海,便於倭寇艦隊靠岸。
一旦拿下寧海衛,就等於在大幹海防和北境防線上同時撕開一個口子。
李芸舒盯著地圖上燈影交匯的地方沉默了很久,她試著把自己代入阿古拉的位置,如果她是草原殘部的首領,缺糧少馬,被互市一點點抽乾了盟友,她會怎麼做?
她沒有把握能比阿古拉想出更好的路。
可正是這個念頭讓她後背涼了一下。
然後她提起了筆,在寫給陳瑜的下一封信當中寫下了這麼一行字:「夾擊的地方可能就是寧海衛。叫蕭遠把幽州騎兵往東邊靠一靠,我在寧海衛方向派兩路海上線人提前去蹲點,誰先到了誰先報。」
「另外附註:倭寇船中有兩艘吃水極深,可能裝的不止是人和兵器。查清之前先別輕動,等我訊息。」
她把筆放下,伸手去揉又酸又脹的眼睛。
翠兒從門外端進一碗熱湯放在手邊,小聲勸她早些歇息。
李芸舒端起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她是掐著時間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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