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沅照例卯正起身去宜秋宮請安。她今日穿得比往常更素淨——藕荷色褙子換成了淡青色的舊衣，頭上依舊是那支白玉簪，臉上脂粉未施。她刻意走得比平時慢些，步子穩當，不急不緩。
宜秋宮正殿裡，趙良娣已經到了，正和幾個良媛說著圍獵的趣事。見她進來，趙良娣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妹妹來了。昨兒個騎馬累不累？聽說殿下帶你去山裡走了好一陣呢。”
這話聽著是寒暄，實則又在試探。沈清沅微微一笑：“還好。棗花溫順，走得慢。”
她剛在末座坐下，太子妃便從內殿走了出來。太子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清沅今日的氣色比往日更好，皮膚白裡透紅，像剛剝了殼的雞蛋。太子妃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息，然後移開。
請安散後，沈清沅照舊往外走。她刻意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沒有和任何人多說話。回到漪蘭苑，關上院門，她才輕輕吐了口氣。
她現在是在和時間賽跑。多瞞一天，就多一天安生日子。一旦訊息傳出去，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清靜了。
孫太醫的方子上午就送到了。採藍親手煎了藥，端到沈清沅面前。藥湯黑沉沉的，散發著濃烈的苦味。沈清沅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苦得她直皺眉，但她一滴沒剩。
“良媛，蜜餞。”錦書遞上一碟糖漬梅子。
沈清沅拈了一顆塞進嘴裡，甜酸的味道沖淡了苦味。她靠在竹榻上，手不自覺地又覆上了小腹。前世她最怕吃藥，小時候在孤兒院裡，感冒了都是硬扛，因為沒人會給她買藥。這輩子她什麼都不怕了——有病就治，有藥就喝。因為有人需要她健健康康的。
錦書在一旁收拾藥碗，忽然低聲問：“良媛，您說殿下知道了會怎樣？”
沈清沅沒有回答。
她也在想這個問題。蕭景淵知道她懷孕的訊息後，會是什麼反應？會高興——畢竟他等了五年。會緊張——畢竟東宮這麼多年沒有一個孩子活下來。他會怎麼做？把她保護起來？還是從此不再來漪蘭苑，以免給她招禍？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在意他的反應。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把它按了回去。
“不管殿下怎樣，日子都要過。”她拿起醫書翻了一頁，“孩子是我的，不是別人的。別人高不高興。喜不喜歡，不影響我把他生下來。”
她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沒有任何自憐或委屈，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錦書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傍晚時分，行宮那邊傳來訊息——聖駕明日迴鑾，東宮諸妃隨駕回宮。
沈清沅開始收拾東西。碧泉閣住得雖短，卻比漪蘭苑更讓她留戀。這裡有山。有楓葉。有溫泉，還有她和蕭景淵騎馬上山的那一段山道。她將白羽箭用綢布包好，放進箱籠裡。那是她撿回來的，他說留著做個紀念。
回宮的路上，馬車搖搖晃晃。沈清沅靠著軟墊，閉著眼睛假寐。錦書和採藍一左一右護著她，生怕馬車顛了。趙良娣的馬車經過時，掀簾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沈清沅閉目養神的樣子。
“沈良媛怎麼瞧著有些乏？”趙良娣笑著對身邊的侍女道，“圍獵玩累了吧。”
她放下車簾，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沈清沅這兩日的氣色好得不正常——白裡透紅，皮膚嫩得像能掐出水來。這種氣色，不是胭脂水粉能妝出來的。是從裡透出來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孃家嫂子懷孕時的模樣——也是這樣，忽然之間皮膚就好得不像話。
趙良娣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不會吧。才入宮多久？太子才去她那裡幾回？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車駕在傍晚時分回到東宮。沈清沅踏進漪蘭苑的那一刻，長長地舒了口氣。回家了。雖然這個家只有三間正屋兩間耳房一個巴掌大的院子，但這是她的地盤。她坐在石凳上，看著院子裡那兩株桂花樹。桂花沒了，樹葉還綠著。蘭草在牆角長得鬱鬱蔥蔥。
“採藍，去請孫太醫再來一趟。”沈清沅開口道，“就說我有些暈車，請他再診個平安脈。”
“是。”採藍應聲去了。
沈清沅獨自坐在暮色裡，手覆在小腹上。她沒有等太久。半個時辰後，孫太醫便到了。他再次搭脈，再次確認——胎息穩健，比前日更清晰了幾分。
“良媛的體質確實非同尋常。頭一胎通常脈象較弱，良媛的胎脈卻已經和旁人三四個月時差不多了。”孫太醫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欽佩，“老臣斗膽說一句——良媛這一胎，只要安心養著，十個月後定然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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