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過，京城連著落了好幾日冷雨。
含光閣滿院桂花，大半都被秋雨打落，細碎金蕊黏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踩上去軟香黏腳。錦書掃過兩回，見雨一首不停，乾脆撂下掃帚作罷，索性等天晴再一併收拾。
連日陰雨，阿昭徹底被悶在了屋裡。
小傢伙閒得渾身不自在，天天扒著門檻探出半個身子，指著院裡積水水窪，氣鼓鼓衝吳嬤嬤喊：“七！”
擺明了想出去玩。
吳嬤嬤半點不鬆口，死活不讓他踏出門半步。
阿昭拗不過，只能癟著小嘴爬回軟榻，抱著他那隻棗木小木馬，嘀嘀咕咕自言自語，滿臉憋屈。
沈清沅坐在廊下聽雨，膝頭攤著一本賬冊抄件。
這是柳奉儀特意送來的。如今柳奉儀在東宮回事處漸漸站穩了腳跟，私下結交了不少底層宮人。這些人品級不高，遍佈廚房、針線房、庫房各處，從前一首被孫側妃的人手壓制，抬不起頭。
自打孫側妃幽居西苑，他們才算慢慢熬出頭，個個都願意跟著柳奉儀辦事，東宮一丁點風吹草動，都會第一時間傳信。
柳奉儀壓低聲音，神色認真：“娘娘，這回工部的例行審計，看著尋常，實則藏著貓膩。帶頭查賬的是工部右侍郎鄭明禮，正是鄭良媛的堂叔。”
“鄭家自打太孫冊立之後，表面安分守己，實則一首憋著氣、等著機會。這回工部審計，剛好讓他們抓到了由頭，明目張膽動手。”
沈清沅低頭翻開賬冊。
紙上密密麻麻，記著大哥沈明璋近幾年經手的河工款項，每一筆日期、數額、用途都清清楚楚。
唯獨一筆去年修繕永定河堤的八千兩銀子，被死死揪住不放。
賬目上石料採自西山、木料調自保定府，人工開銷全部有據可查，和地方縣誌記錄完全對上，挑不出半點錯。
可鄭明禮偏偏咬著一樁事不放——石料運費，比往年市價高了一成。
“這一成運費，大哥那邊怎麼說？”沈清沅抬眼問道。
“沈大人說了，去年汛期大水，西山進山道路被山洪沖垮，石料只能繞道運送，運費自然上漲。”柳奉儀回道，“當時就據實上報工部，走了正規流程，是有官方批文備案的。”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可現在問題來了——鄭明禮說檔案室找不到這份批文。工部尚書年紀大了，記性糊塗，也說不清到底有沒有批覆過。”
沈清沅指尖輕輕壓住紙頁，心頭瞬間通透。
找不到批文，這招太毒了。
有賬有據、有因有理，偏偏少了一紙憑證。
查不出證據自證清白，旁人就可以無限揣測、無限拿捏，清白也變得說不清道不明。
工部檔案室管理森嚴，歷年卷宗整整齊齊，怎麼可能偏偏丟了這一份？
無非兩種可能——要麼被人刻意藏匿，要麼根本就沒人真心去翻找。
“除了大哥，他還牽扯其他人了嗎？”沈清沅問。
“目前明面只盯著沈大人一人。”柳奉儀低聲道，“但鄭明禮對外放了話，要徹查所有沈家在工部任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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