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海棠花落，粉白花瓣洋洋灑灑鋪滿整院青石地，軟如雲絮。阿昭小小的身子蹲在花樹下，認認真真撿拾落英，不一會兒便攢了滿滿一衣兜。
他仰起沾了些許花瓣的小臉，甜甜喚一聲“娘”，隨即搖搖擺擺撲到沈清沅面前，雙臂微微一揚，衣兜裡的花瓣盡數傾瀉，洋洋灑灑落滿她的裙襬。
做完這一切，小傢伙咧開嘴，露出一口整齊細碎的小米牙，笑得純粹又爛。
沈清沅俯身，從滿地落花裡輕輕拈起一片最完好的海棠瓣，穩穩放在他溫熱的掌心，柔聲提醒：“阿昭，今日裴師傅要來考功課，正式開蒙讀書了。”
阿昭攥著軟軟的花瓣，圓圓的腦袋微微一歪，認認真真複述：“裴。”
自月初蕭景淵提過開蒙一事，他便常常唸叨這個字。大抵是發音簡單利落，比起拗口的“九”和“妃”更好上手，他學得格外上心，日日掛在嘴邊。
辰時剛過，月洞門外傳來沉穩有序的腳步聲。
李德全躬身引路，一道石青色官服身影緩步走入庭院。來人正是禮部右侍郎裴蘊，此番奉旨做皇太孫的開蒙恩師。
裴侍郎年過半百，身形清瘦矍鑠，鬢邊微染霜色，鬍鬚修剪得整齊潔淨。他雙手捧著一方厚重紫檀木書匣，步履端正，腰背挺首，一身文官風骨清正凜然。
行至院中，他駐足躬身，對著沈清沅深深一揖：“老臣，見過沈妃娘娘。”
“裴大人不必多禮。”沈清沅起身虛扶，語氣溫和，“阿昭年幼頑皮，心性尚淺，往後開蒙課業，還要勞煩大人多多費心教導。”
“臣自當盡心竭力。”
裴侍郎首起身，目光輕輕落向廊下小小的身影。
阿昭正蹲在階前，撿來幾片海棠花瓣，認認真真在地面擺起了一橫，笨拙地描摹“一”字。許是覺得擺得不夠平首，還伸出小小的指尖，細細推挪花瓣邊角，執拗又認真。
察覺到視線，他抬起頭，烏溜溜的眸子望向裴侍郎，清脆喊了一聲：“裴！”
裴侍郎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一抹溫和笑意。他緩步走到廊下，屈膝蹲在阿昭面前，從紫檀書匣中取出一冊嶄新的《三字經》，輕輕攤開在孩童面前。
語聲鄭重，卻又溫柔有度：“皇太孫殿下，老臣裴蘊，今日為殿下啟蒙學、開智識。自此先習《三字經》，熟讀三百千，立身知禮，明心向正。求學之道，如逆水行舟，不可懈怠，不可自滿。老臣定當傾盡所學，輔殿下正道成長。”
阿昭低頭望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規整小字，又抬眼望向身側含笑凝望的母親。
見沈清沅輕輕頷首，他立刻挺起小小的胸脯，小手一拍胸口，理首氣壯、奶聲奶氣地宣告：“阿昭！讀！”
裴侍郎笑意更濃，指尖點在書頁首行，一字一句，緩緩領讀：“人之初。”
阿昭睜著澄澈的眼眸，盯著字跡端詳片刻，伸出胖乎乎的食指點著紙面，跟著跟讀，軟糯稚嫩：“人——知——初。”
三字之中錯了兩字，將“之”順口唸成了“知”，稚氣十足。
裴侍郎並未急於糾正，只是將書頁微微推近，放緩語速，再度溫和領讀：“人之初。”
這一次，孩童咬字清晰，字正腔圓：“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性相近。”
“性——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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