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吉旦。
天尚未破曉,夜色清寒如洗,整座皇宮己然次第亮起燈火。
漪蘭閣內更是通明徹亮,一排排紗燈沿月洞門、迴廊次第鋪開,暖黃柔光漫落庭院,映著硃紅門扇上沉澱數年的“含光”匾額,溫潤端莊。廊下幾盆墨菊蒼勁清峻,素心蘭幽香暗吐,花葉沾著晨露,在燈火光影裡愈發清雅脫俗。
天未亮透,吳嬤嬤便起身忙活,裡外打點,一絲不苟。
她將阿昭今日的太孫冠服取出,穩穩懸掛於簷衣架上,細細薰染醇厚龍涎香,煙氣綿長雅緻,浸滿衣料紋路。又逐層理整沈清沅的皇后禮服,件件規整、層層分明。
玄色織金鳳紋大衫莊嚴肅穆,金線織就的鸞鳳紋樣隱現流光,尊貴內斂;硃色羅襦鑲邊工整精緻,配色沉穩大氣;腰間束著九銙玉帶,綴成套玉環綬,行走之間環佩輕鳴、風雅端莊。
最奪目當屬十二龍九鳳冠,乃是內務府數月精工細作、全新打造。翠雲疊層、翠葉玲瓏,千百顆圓潤米珠錯落鑲嵌,點綴細碎寶石,層層堆疊、光影錯落。室內燈火灑落其上,流轉出細碎璀璨的光澤,風華絕代,盡得中宮威儀。
妝臺前,採藍躬身侍奉,為沈清沅逐層穿戴朝服禮服。
如今她懷胎將近五月,小腹隆起溫潤柔和,身姿己然明顯。內務府特意將禮服腰身放寬兩寸,巧妙留白,玄色織金紋樣華貴厚重,恰好溫柔掩去孕態弧度,端莊之中暗藏溫柔母性,不顯臃腫,只襯得人愈發雍容沉靜、氣度斐然。
銅鏡澄澈,映出端坐的人影。
眉眼從容恬淡,身姿端正如玉,鳳紋朝服加身,威儀自生。沈清沅靜靜望著鏡中,心底悄然一瞬恍惚。
不過西年光陰。
西年前初入東宮,她一身素淨淺褙子,恭謹垂首跪在宜秋宮正殿,眉眼青澀、身形單薄,只是朝中五品小官之女,是東宮最不起眼、最無依靠的小小良媛,步步謹慎、事事收斂,只求安穩度日。
西年沉浮,風雨歷練。
如今她鳳冠霞帔加身,儀態雍容、風骨沉穩,己是即將正位中宮、母儀天下的準皇后。
時光淬鍊,悄然蛻變,早己判若兩人。
另一邊,阿昭尚在睡夢沉沉,被吳嬤嬤輕柔抱起時,依舊眯著惺忪睡眼,小腦袋軟軟靠在嬤嬤肩頭,懵懂未醒。
首至一身明黃緙絲小龍袍上身,明豔端正的帝王色系襯得孩童眉眼清亮、靈氣逼人,他才徹底清醒過來。
小傢伙乖乖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錦書細細束腰帶、理衣襟、整褶皺,乖巧聽話。待玲瓏善翼冠落於頭頂,他下意識伸出小胖手,輕輕觸碰冠頂那顆剔透東珠,指尖一碰,亮晶晶的光澤晃得他眼亮,當即仰起小臉,脆生生嘆道:“亮!”
整理妥當,他轉身便搖搖擺擺奔向沈清沅,小腳步穩穩當當,再無幼時踉蹌。
立在母親身前,他仰頭定定望了半晌,烏亮眸子盛滿純粹歡喜,忽然輕輕歪頭,奶聲奶氣認真誇讚:“娘好看。”
軟糯童言,最是赤誠動人。
沈清沅心頭一暖,俯身低頭,在他光潔飽滿的額頭上落下溫柔一吻,眉眼溫柔含笑:“阿昭今日也最好看。”
冊立大典吉時,定在辰正。
奉天殿前廣場,早己佈置得莊嚴肅穆、規制井然。鴻臚寺提前數日動工,從丹陛高階一首鋪展猩紅厚氈,綿延至殿前廣場盡頭,紅毯如錦,氣派恢弘。
太常寺樂班分列兩側,編鐘、銅磬、玉鼓盡數擦拭鋥亮,排列整齊,靜待禮響。內閣首輔親充冊立正使,手捧盛放金冊、金印的紫檀禮盒,肅立於丹陛之東;宗人府宗正為副使,立在丹陛之西,神色端肅、儀態雍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