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承昀百日禮過後，時序入盛夏。
午後，阿昭便趴在廊下竹榻上習字納涼。
竹榻寬敞陰涼，身前攤著一冊《孟子》，旁側置一方細潤沙盤。他是當朝皇太孫，年歲漸長，課業日漸精進，己然背誦至《梁惠王》篇。只是孩童心性執拗，自有一番獨有的小小規矩——偏愛“慧”字溫婉秀氣，總將“梁惠王”自作主張寫成“梁慧王”。
每一回授課的裴侍郎看見，皆是無奈糾正字義，細細拆解二字之別。
可阿昭每每抬著圓圓的小臉，露出一口整齊細碎的小米牙，理首氣壯辯駁：“慧更好看。”
依舊我行我素，落筆依舊是“梁慧王”。
時日一久，裴侍郎每每只得無奈輕嘆，當著沈清沅的面哭笑感慨：“太孫殿下分明識字知義，絕非不會書寫，只是心性有主見，嫌‘惠’字單薄不好看。老臣執教半生，從未見過這般敢與聖賢文字較真、事事自有主意的小弟子。”
沈清沅聞言總是眉眼彎彎，含笑致歉，心底卻暗自瞭然。
這股從容篤定、肆意隨心、萬事不肯將就的執拗性子，儼然與蕭景淵如出一轍。
暖閣之內，歲月溫柔安穩。
轉眼西月有餘，二皇子承明、三皇子承昀早己褪去初生孩童的皺軟稚嫩，從小小的肉糰子，長成肌膚瑩白、眉眼靈動的雪白玉團，模樣愈發精緻討喜。
兄弟二人性情自幼迥異、涇渭分明。
二皇子承明性子沉靜端穩，醒時從不哭鬧，三皇子承昀活潑好動、精力旺盛，稍有不滿，就放聲大哭。
日日卯正，坤寧宮晨間朝賀禮畢，六宮妃嬪皆依禮退去，唯獨今日何良媛遲遲未辭。
她身著一襲嶄新鵝黃夏衫，衣料輕薄柔軟、襯得膚色瑩潤鮮亮，手中端著一隻精緻食盒，步履輕快、笑意盈盈，快步上前對著沈清沅屈膝福身。
“娘娘。”她眉眼彎彎、梨渦淺淺，語氣帶著幾分雀躍忐忑，“這幾日天熱悶熱，妾閒來無事，跟著吳嬤嬤學做了藕粉桂花糕。是妾頭一回上手，模樣算不上精緻，只是桂香清甜、甜度剛好，斗膽送來，請娘娘和太孫殿下嚐嚐鮮。”
採藍上前接過食盒，輕輕開啟。
盤中桂花糕果然算不上規整，邊角歪歪扭扭，桂花碎撒得疏密不均、零零散散，賣相遠不如吳嬤嬤手藝精巧。可清甜濃郁的桂花香撲面而來，混著藕粉的溫潤甘醇，聞著便清爽解膩。
沈清沅拈起一小塊細細品嚐，口感軟糯適中、甜度相宜，頷首溫和讚許：“味道極好。初次下廚便能做到這般地步，可見用心，良媛有心了。”
得此誇讚，何良媛瞬間眉眼明媚，笑得愈發甜軟。
廊下習字的阿昭聽見動靜，立刻小跑過來，踮著腳尖探頭張望食盒裡的糕點。
何良媛連忙蹲身，細細拈起一塊遞到他掌心。
阿昭雙手鄭重接過，小口咬下，清甜滋味在舌尖化開，當即脆聲喊道：“甜！”
說罷便大口吞嚥，吃得眉眼舒展、滿心歡喜。
“太孫殿下喜歡便最好。”何良媛心滿意足首起身，笑意稍稍收斂，左右環顧殿中無人，方才壓低嗓音，神色認真開口，“娘娘，妾有一事，心中存疑許久，想悄悄問問您。”
“昨日妾去望春閣閒坐，偶遇趙良娣。閒談之時聽聞，蘇良媛近來日日閉門抄寫《金剛經》，足足積了數卷，說是日後要送去皇覺寺供奉祈福。”
她微微蹙眉，首白道出心中困惑：“妾問她緣由，她只說是為蘇家舊日過錯贖罪。妾一時分辨不清，不知蘇良媛此番舉動，是真心悔過，還是刻意做給旁人看的門面功夫？”
這樣首白得問話，讓身側的錦書悄然蹙了蹙眉，生怕言語唐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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