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陝北，黃土高原上颳著乾冷的風，放眼望去溝壑縱橫。
陳開山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護送排的戰士們扛著槍跟在後面，眼瞅著遠處山峁上露出寶塔的尖頂，幾個年輕戰士忍不住喊了起來——到了，到了。
他們剛翻過一道山樑，迎面就看見一群人站在路口等著。
有穿灰布軍裝的中央機關幹部，有裹著羊皮襖的老鄉，還有一隊敲鑼打鼓的後生，嗩吶吹得震天響。
一個戴眼鏡的幹部快步迎上來握住陳開山的手。
“陳副司令，我叫魏知許，是中央派來接抗聯同志的，首長們早就在等他們了，一路上辛苦了。”
陳開山還沒來得及敬禮，旁邊的老鄉們就圍了上來，幾個婆姨端著熱騰騰的紅棗小米粥往戰士們手裡塞，一個白髮老太太拉著一個小戰士的手，眼眶紅紅的，唸叨著這麼遠的路咋走過來的，凍壞了吧。
陳開山這個鐵打的漢子在零下幾十度的老林子裡都沒紅過眼眶，此刻嗓子眼卻堵得說不出話。
他站直了身子，朝那位叫魏知許的同志敬了個禮，聲音有些發顫：“東北抗日聯軍南滿縱隊副司令員陳開山，奉命護送物資抵達陝北，請中央驗收。”
物資交接完畢後，魏知許領著陳開山一行進了陝北的駐地。
土窯洞。土炕。木桌子，門口貼著對聯，窗臺上擺著幾盆乾花。
魏知許說：“這是專門給抗聯的同志們騰出來的，炕已經燒熱了，讓他們先歇歇腳，晚上中央設了歡迎會。”
晚上的歡迎會在中央大禮堂舉行。
說是大禮堂，其實也就是一間稍大些的土坯房，牆上掛著紅旗和標語，桌上點著幾盞煤油燈，但陳開山覺得這是他這輩子進過的最亮堂的屋子。
有中央的首長，有留守兵團和機關的幹部戰士，還有附近聞訊趕來的老鄉，屋裡坐不下，門口和窗戶外面都擠滿了人。
中央一位首長代表中央致歡迎詞，肯定了東北抗聯和南滿縱隊在白山黑水間堅持抗戰的英雄事蹟。
“這次陳開山同志不遠千里把繳獲的黃金送到中央，不僅是物資上的支援，更是對中央堅持抗戰的巨大鼓舞，體現了東北抗聯全體將士對黨中央的無限忠誠和顧全大局的崇高精神。”
現場掌聲雷動，陳開山站起來敬禮，腰桿挺得筆直，可眼眶卻紅了。
歡迎會結束後，老人家把陳開山單獨留了下來。
窯洞裡燒著炭火，牆上掛著大幅的全國抗戰形勢圖，桌上堆著檔案和幾本翻舊了的書。
老人家坐在炕沿上，示意陳開山也坐下，語氣溫和地說：“開山同志，坐，別拘束，跟我說說東北的情況。”
陳開山坐在炕沿上，從野村旅團覆滅講到春陽鎮突襲。新安鎮金礦解救勞工。東寧暴動收編偽滿軍，儘量揀好的說——部隊現在有五個團上萬人，裝備有繳獲的日械和蘇械，長白山的根據地穩定下來了。
老人家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
“你這是報喜不報憂啊！抗聯能在敵後堅持六年，其中多少犧牲多少委屈，你不說我也能想象得到，你們的日子很苦嘛，”
陳開山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眼眶微紅：“首長，犧牲再大我們不怕，零下幾十度凍死餓死也不怕，我們最怕的是被遺忘，東北三千萬同胞淪陷敵手六年了，他們天天盼著關內打回去，只要知道中央還惦記著東北，我們就有信心堅持下去。”
老人家聽完放下鋼筆站起來，望著牆上那幅全國抗戰形勢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鄭重地說了一番話。
“東北是華夏的東北，東北抗聯是全國人民的驕傲，中央絕不會忘記東北，也絕不會放棄東北。”
陳開山一聽，心裡頓時踏實了大半，又趕緊把最要緊的事提了出來：張牧之在南滿搞起了民主政府，現在極度缺乏幹部，部隊擴充太快，基層政工幹部缺口更大，很多連隊連指導員都沒有，排長不認識字，全靠老兵傳幫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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