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參謀如實回答——吉野中隊在凌晨遭到攻擊，前後不到兩個小時就全軍覆沒，抗聯動用了不明重火力。
池上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今年五十出頭，已經服役了近二十年，經歷過九一八，追剿過東北軍，也跟抗聯打過無數次交道，但他從沒見過抗聯打出過這種仗——兩個小時端掉一座鋼筋混凝土碉堡，這種攻堅能力已經遠遠超出了游擊隊的水準。
他轉過身來對參謀長說了一番話，語氣裡帶著一股濃濃的疲憊。
“這仗沒法打了，亮兵鎮一丟，安圖到敦化的公路被攔腰掐斷。安圖現在就是一座孤城，就算抗聯不主動進攻，只要把公路封鎖住，大雪封山——補給進不去，彈藥進不去，藥品進不去。”
“安圖的守備隊能撐多久？兩個星期？一個月？他們吃光了糧食怎麼辦？吃樹皮？吃皮帶？現在的天氣你清楚，零下幾十度，斷了補給就是等死。”
“與其讓一個大隊計程車兵在安圖城裡凍死餓死，不如趁著公路還沒被抗聯完全切斷，先把人撤出來。等開春之後關東軍司令部兵力充足了，再想辦法拿回安圖，這不是逃跑，是儲存有生力量。”
參謀長震驚地看著池上。
不戰而放棄一座縣城，這在關東軍的歷史上幾乎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他猶豫著問旅團長這是否需要先請示關東軍司令部，池上搖了搖頭，說：“自己是延吉守備旅團的旅團長，有權根據戰場實際情況做出判斷，現在安圖的守備隊歸他指揮，命令由他來下。”
他頓了頓，用更低的聲音補了一句：“讓作戰參謀把詳細的撤退方案擬出來，三天之內完成撤離，所有能帶走的武器彈藥糧食全部帶走，帶不走的燒掉，不能給抗聯留下任何東西。”
石田悠樹收到回電的時候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覺得心裡堵得慌。
他在關東軍服役了這麼多年，打過東北軍。剿過義勇軍。追過抗聯，從來沒接到過撤退的命令。
他把回電反覆看了兩遍，然後站起來對參謀下令，聲音沙啞而低沉。
撤退計劃很快擬定出來：利用夜色掩護分批撤離，重武器和糧食先走，步兵斷後。
撤退路線避開公路，沿著山路往延吉方向走，避免在路上遭遇抗聯伏擊。
他已經不敢冒險了——誰知道張牧之會不會在路上再設個口袋等著他鑽。
安圖城裡的鬼子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倉促而慌亂。
幾個軍官在辦公室裡燒檔案，火盆裡的紙灰飄得到處都是。
後勤兵把倉庫裡的彈藥箱往騾馬背上捆，幾個老兵用稻草繩把機槍零件裹好塞進麻袋，有個新兵不小心把一箱子彈打翻在地，被軍曹劈頭蓋臉抽了好幾個耳光。
城裡的偽滿軍看著鬼子這副狼狽樣，心裡也開始犯嘀咕。
有人偷偷把抗聯之前散的傳單從炕蓆底下翻出來又看了一遍，上面寫著“偽滿軍士兵只要放下武器，抗聯既往不咎”。
入夜之後，安圖城門的門軸吱嘎作響。
石田悠樹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安圖縣城——這座他守了大半年的縣城，在雪夜裡沉默而冷清。
城牆上還有幾面膏藥旗在風裡沒精打采地耷拉著。
他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肚子，低聲說了句出發。
隊伍沿著覆滿積雪的山路往東開進，士兵們縮著脖子悶頭趕路，沒有人說話，只有軍靴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