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手機鬧鈴從深度睡眠里拉出來的。他睜眼時恍惚了幾秒，天花板上的裂紋形狀陌生——他在老家父親店裡的小閣樓上過了一夜，板床硬得硌腰，但難得睡滿了七個小時。樓下傳來父親開卷簾門的嘩啦聲，還有母親煎蛋的油香味。他翻了個身，點開工作郵箱，未讀郵件已經攢了四十七封。
最頂上那封來自省地方金融監督管理局的法規處，署名是一位叫趙岷的副處長。郵件措辭客氣而具體：林工，您好，冒昧透過貴司官網聯絡方式找到您。我們在arXiv上讀到您關於信貸模型互動性歧視的預印本，深受啟發。目前我局正牽頭制定本省《人工智慧金融應用公平性評估指引》，草稿已出，但缺乏一線審計實操視角。懇請您撥冗出席下週二上午的專家閉門研討會，若時間允許，也請您提前審閱附件中的草案。
附件有二百多頁。林深用流量下載了PDF，拇指滑過螢幕，看到目錄裡列著資料採集階段的代表性要求特徵工程中的敏感屬性處理模型可解釋性分級標準定期再審計觸發機制等章節。框架是嚴謹的，但具體條款裡的等柔性表述太多了，像一份宣告，不像一份規則。
他回了郵件，說一定參加。然後往下翻其他郵件，第二封是陳默轉來的客戶新需求——那家醫療影像公司叫明視科技，他們開發的肺結節篩查AI正在申請三類醫療器械註冊，審評中心要求補充一份獨立的演算法倫理影響評估。委託預算開得很高，時間很緊，要求兩週內出具報告。
第三封郵件是蘇曉發的，附了一份她自學的差分隱私技術筆記，末尾寫：深哥，我昨天又想了想周總那個替代變數的方案，如果我們在審計結論裡同時給出一個最小修改路徑，會不會讓整改落地更容易？像做手術一樣，告訴客戶切哪一刀就夠了，不用換掉整顆心臟。
林深笑了笑。這姑娘比他大三年前聰明得多，她已經在思考審計的可操作性了——這是無數報告堆出來的經驗，她卻自己悟到了。
他洗漱下樓，母親把煎蛋和粥擺好，父親坐在對面翻著一張舊報紙。回來一趟也不多住兩天？母親嘴上抱怨著，手裡又給他添了一勺鹹菜。
週二有個會，在省城。林深咬了一口煎蛋，邊緣脆脆的，中間流心，下次回來把年假攢長了。
父親放下報紙，忽然說：你在網上寫那篇文章，我看了。隔壁老劉家兒子轉發給我的，說叔你看，有人給咱們當年那口氣發聲了父親頓了頓，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報紙邊緣，深子，你做的那個事，是不是叫……審計？
算是吧。林深嚥下粥，專門看演算法公不公平。
父親點點頭，沒再多問。但那天上午他去店裡理貨時，林深注意到他把那份打印出來的白皮書夾在了賬本里，放在最上面一格抽屜，鎖得好好的。
週二清晨，林深坐高鐵到省城。研討會設在金融監管局的小禮堂，橢圓長桌擺了二十幾個席位，參會者裡有高校法學院的教授、大型銀行的合規官、網際網路公司的演算法架構師、還有幾家第三方審計機構的同行。趙岷是位四十出頭的女性，短髮，灰色西裝，說話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
她開場先介紹了指引框架，然後把話題拋給林深：林工，您的白皮書裡有一個觀點我特別想展開——您說技術決策中的每個引數選擇都帶有價值判斷。我們在草案第五條特徵工程倫理裡用了應避免使用間接代理變數這樣的表述，但會上有同事覺得太抽象，操作層面找不到抓手。您有具體案例能說明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