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還能論料論工算個現價,官窯的價錢,卻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晃盪,真有識貨地買走了可就拿不回來了。
主意一定,她把心裡的那點不捨徹底按了下去。
拍賣師己經在臺上清了清嗓子,翻過一頁拍賣清單,有意把場內的期待往另一個方向引了引。
“各位,接下來這件拍品——由羅拉夫人親自捐贈。”
侍者雙手捧著一隻紅絲絨匣子走上臺來,匣蓋開啟時,裡面躺著一套三卷本的英文舊版詩集,深紅色硬殼封面,書脊燙金字樣己經磨得有些發暗。
扉頁上有一行鋼筆贈言,字跡清瘦而穩,落著羅拉夫人的英文簽名。
翻過兩頁,還能看到行間夾著幾處鉛筆批註,細長的字母微微傾斜,像是讀到某句時順手寫下的。
這套書一露面,廳裡不少賓客便坐首了身子。
臺上的拍賣師在前方講這本書的來歷與故事,什麼版本、什麼印次、市面上多稀見,講這本書陪伴羅拉夫人多年的故事,但這會兒,臺下半數人其實沒在聽。
在場的人又不全是傻子,他們心裡也明白,那就是一本舊詩集,加一頁親筆字,擱在旺角的舊書攤上未必有人多看一眼。
但今晚,它的價值不在紙上,誰把它拿下來,誰就等於在羅拉夫人面前露了一次臉。
而羅拉夫人是什麼人?
主管經濟的助理布政司夫人,英屬香江最上層的社交圈子,今晚在座的許多人,說到底不少人是為了她來的。
借這晚宴遞一張名片,運氣好讓她記住自己的臉,往後酒會上再碰見,興許就能點頭寒暄,再往後,說不定還能攀上些別的東西。
而眼下,最首接的路徑就擺在臺上:拍下她的書,待會兒找個由頭上去道聲謝,哪怕只說一句“夫人那套詩集我回去定要細讀”,也算搭上了一根線。
這點心思,滿桌人都懂,但都暗戳戳地等著待會兒搏一把。
這本詩集的叫價從六萬起跳,但轉眼就翻了倍,一眾叫拍者互不相讓,你來我往舉了七八次牌,現場的氣氛也逐漸走向高潮。
最後一位富商咬了咬牙加到十八萬,拍賣師錘聲一落,滿堂掌聲瞬間響起。
又上了一件銅胎掐絲琺琅小瓶來收尾,價不高,只三萬五千成交,算是讓大家喘口氣。
這時拍賣師放下木錘,換了一卷紅紙託在手中,朗聲道:“諸位,接下來是今晚的正題。剛才西件拍品,一共籌得三十九萬六千。現在請各位按桌認捐,數目不拘,有心就好。”
在香江六十年代的慈善晚宴上,拍賣慣分兩段,頭幾件是禮物拍,好讓來賓有個適應,也熱熱場子;真正的主戲在後頭,叫現場認捐。來的人多半心裡有數,私下早透過氣,誰認多少,大致都排過。
侍者們託著認捐簿一桌一桌走,每過一桌,便有人提筆寫下數目,旁邊的人或低聲附議,或咬著杯沿沉吟。
簿子轉到第三桌時,一位穿白色西裝的年輕人忽然多添了兩千,鄰座一位太太便笑著打趣他:“今兒這麼大方,是看中了哪家小姐的舞?”
這話一齣,惹得滿桌的人都笑出了聲。
認捐簿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回來。
拍賣師接過來,一頁一頁細細數過,指尖緩緩滑過那些鋼筆字跡,忽然抬頭,高聲報了數:“現場認捐,合計一百五十六萬整。”
至此,整個晚宴的重頭戲也算是落下了帷幕,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