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背衣衫被淋漓冷汗徹底浸透,溼冷的布料黏膩地貼緊皮肉,一縷刺骨寒意順著脊背節節攀升,竄遍西肢百骸。江白驟然回神,胸腔裡劇烈的心悸久久不散,心臟狂跳不止,撞得胸腔陣陣發悶。
他是在檔案室的辦公桌上睡過去的。
脖頸僵得像根鏽死的鐵棍,稍一挪動便酸脹僵硬,左臉頰貼著冰涼桌面睡了整夜,壓出一道清晰泛紅的深痕。桌角靜置著半盒桂花糕,是昨夜蘇念送來的點心,他埋首堆砌的卷宗之中,全然無暇顧及。密閉閉塞的檔案室不通新風,清甜的桂花香在方寸空間裡悶熬整夜,糅合了舊紙張經年累月的陳舊黴味,溫柔甜香發酵出一股沉鬱苦澀,縈繞不散。
整張辦公桌被泛黃的案卷鋪滿,最頂上那本卷宗被他枕壓整夜,紙面褶皺變形、層層起皺,浸透的冷汗暈開漆黑油墨,將關鍵筆錄、涉案線索、人員備註盡數洇糊,字跡斑駁難辨,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刻意遮掩了核心真相。
江白撐著桌沿緩緩坐首身體,脖頸輕轉,骨關節發出一聲清脆突兀的咔響,劃破了清晨死寂的檔案室。
抬眼望向窗外,拂曉被厚重的灰藍色霧靄裹挾,天色暗沉壓抑,晨霧濃稠得化不開。對面樓宇頂端的航空訊號燈明暗交替,細碎微光穿透朦朧霧氣,在空曠的街巷上明明滅滅,宛若暗處蟄伏的眼眸,無聲窺探著世間沉寂與荒蕪。
空氣潮溼凝滯,無風無雲,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江白心底浮起一股強烈的宿命感——今日,定然會有一場大雨傾盆而至。
兩年了。
那場吞噬一切、改寫所有人命運的大火落幕至今,整整兩年。
整整兩年時間裡,他從未擁有過一場安穩完整的睡眠。每一次閉眼入眠,都會墜入同一個閉環夢魘,被困在一成不變的詭異場景中,迴圈往復,無解無逃。
夢裡沒有烈火濃煙,沒有焦屍殘骸,只有一條冗長幽暗的老舊走廊。
走廊盡頭,立著一扇破敗陳舊的木門。表層油漆常年受潮風化,大塊斑駁剝落,層層翹邊,裸露出底下鐵鏽色的粗糙木紋,滿目破敗荒涼。
夢境裡的他,會不受控制地緩步走向盡頭,掌心覆上冰涼刺骨的金屬門把手。凜冽寒意瞬間刺破皮肉,順著血脈肌理下沉,牢牢凍結在骨髓深處。他抬手推門,門鎖分明未曾扣合,門扇卻被門後某種沉甸甸的東西死死抵住,用盡氣力,依舊紋絲不動。
無奈之下,他只能俯身低頭,透過門縫向內窺探。
門內是濃稠得吞噬一切的黑暗,無光無聲,死寂荒蕪。幽暗深處,靜靜立著一道單薄人影,輪廓模糊渙散,不分高矮男女、無分眉眼樣貌,完完全全融進無邊陰翳之中。
而那道神秘黑影,也正微微垂首,隔著一道薄薄的門縫,從幽暗深處朝外凝望他。
一內一外,一門相隔。咫尺的距離,隔絕了光明與黑暗,兩道無聲對峙的身影,讓整片空間的死寂層層蔓延,壓得人呼吸發緊。
每一次夢到此處,空氣都會驟然凝固。
沉寂到極致的空氣裡,那道黑影緩緩抬唇出聲。嗓音溼漉漉、悶沉沉,縹緲得不似人聲,如同從萬丈深海淤泥裡浮升的氣泡,裹挾著終年不見天日的陰冷潮氣,緩慢落在耳畔:
“你要找的人是我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便是夢境的終點。
兩年來,夜夜如此。
最詭異的是,他潛意識裡清晰記得,自己每一次都給出了答覆。可只要從夢境掙脫甦醒過來,那段應答的記憶便會被徹底剝離、清空。任憑他反覆追溯、竭力回想,終究留不住隻言片語,心底只剩揮之不去的寒涼與無解的惶惑,纏繞心頭兩年不散。
江白沉默抬手,拉開桌下的抽屜。
抽屜最深處鋪著一塊平整的黑色絨布,絨布中央,靜靜躺著一枚被烈火高溫灼燒得扭曲變形的鑰匙。
這枚鑰匙齒紋怪異、形制孤特,警方逐一核對過全城所有鎖具型號,匹配不上任何一扇尋常門鎖,也不屬於當年火場任何一件涉案證物。它是大火焚盡一切後,廢墟里憑空多出的詭異物件,也是糾纏他兩載夢魘、困住他心神的根源。
指尖輕輕觸碰冰涼粗糙的焦黑金屬,刺骨的寒意再次襲來。他微微攥緊,又緩緩鬆開,小心將鑰匙歸回原位,抬手緩緩合上抽屜。
這般小心翼翼的封存,像極了他這兩年的處境——親手鎖住那段埋於灰燼深處的塵封真相,明知暗藏致命秘密,卻始終沒有勇氣,徹底掀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