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是廚房現炒的，殼已經被敲開了，但仁上的薄皮還在。
黎元坐在榻沿上，拿起一塊核桃，低頭剝皮。
薄皮粘得緊，他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摳。
剝好了一塊，放在碟子邊上；又剝第二塊。剝了四五塊之後，他把碟子往父皇那邊推了推。
黎衍看了看那幾塊被剝得坑坑窪窪的核桃仁，又看了看黎元那雙被核桃皮染得發黃的手指。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自己剝的怎麼不吃？”
黎元搖頭：“給父皇。”然後他跳下床，去洗手了。
黎衍把那幾塊核桃都吃了。
在行宮住了十二天。第十二天早上，黎元是被孫德勝叫醒的。平時他都是自己醒——行宮安靜，睡到自然醒很容易。
今天不一樣。孫德勝蹲在床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該起了。今兒要回宮了。”
黎元睜開眼，看著頭頂青色的床帳。行宮的床帳是青色的，不是明黃的。
他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孫德勝給他穿衣裳。小棉襖，鴉青小氅，手爐又塞進懷裡。
穿戴整齊之後他站在床邊，看著孫德勝把他這些天用過的描紅本。那支小號毛筆。還有那本翻了一半的千字文，一樣一樣收進藤箱裡。
描紅本用掉了好幾頁，“水”字和“火”字描得最多，有兩頁反覆描了不下十遍，紙都起了毛。
黎元走出寢殿的時候，馬車已經停在行宮門口了，還是那輛玄黑的鑾駕。護衛列好了隊，隨行的三個大臣站在車旁等著。
黎衍站在馬車旁邊，正在跟孫德勝交代什麼。他看見黎元出來了，便把話收了，朝他伸出手。
黎元走過去，把手放在父皇手心裡。
黎衍把他抱上車，放在軟墊上，然後自己上車，在他旁邊坐下。
車簾放下。馬車轆轆地駛離了湯山行宮。
黎元趴在車窗上，看著那座青灰色瓦片的殿閣在竹林後面越來越小。迴廊的風鈴還在響，隔著這麼遠還能聽見叮叮噹噹的聲音。
雞在後院叫了一聲。
他種的竹子——其實也不算他種的，是行宮本來就有的，但他給其中一棵澆過水——那棵竹子被風吹得彎了彎。
然後馬車拐了一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把頭從窗外收回來，坐正了。手爐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絨布套子上慢慢畫圈。
這幾天像偷來的。不用想太子，不用想含章殿，不用做噩夢。只有竹子和溫泉和雞蛋羹和核桃仁。
現在要回去了。
回去了會怎麼樣？父皇還會每天來陪著他吃飯嗎？還會握著他的手寫字嗎？還是說回到宮裡，父皇又要忙了，他又要變成角落裡那個沒人理的五殿下？
馬車在官道上轆轆地走著，窗外的田野還是灰撲撲的，跟他來的時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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