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血色花瓣那天午後，陽光很好。
入了春，天回暖了。含章殿外頭的海棠開了滿樹，粉白的堆在枝頭，重得把枝條都壓彎了。
有幾枝探到窗前來，隔著窗紙也能看見一團一團的淺粉色的影子。
風比早上大了一些，花瓣被風捲起來，從院子裡飛到屋簷上，又從屋簷上落下來，在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
青蘿開啟半扇窗，說通通風。她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說今年海棠開得真好，比去年多了一倍。
黎修不在。北邊來了軍報，他一早就被叫去議事，走的時候說晚上過來。
黎瑜也不在。他母妃惠貴人今日身子不爽，他去侍疾了。他走之前還特意讓銀翹傳話，說晚飯一定回來吃，讓廚房做糖醋排骨。
含章殿裡很安靜，風鈴在窗前輕輕晃著，貝殼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炭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滾著，青蘿把壺拎下來，泡了壺新茶。茶葉是黎修拿來的，說是今年的新茶，江南剛貢上來的。茶湯碧綠，香氣清幽，倒在白瓷杯子裡像一塊溫潤的玉。
黎元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桌上，然後站起來。
青蘿正在理書架上的書，聽見動靜回過頭來：“殿下要什麼？我去拿。”
黎元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青蘿臉上停了片刻——青蘿的臉圓圓的，眉毛細細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來含章殿快一年了，每天早起給他燒水洗臉，每頓飯給他試菜。她是個好人。
“不拿什麼。”黎元說，聲音很輕，“你出去吧。我睡一會兒。”
青蘿猶豫了一下，但黎元已經轉身往床邊走了。
她把手裡那本書放回架子上，輕手輕腳地走出內室，把門帶上了。
門合上的時候，黎元聽見她在外面跟銀翹說：“殿下要午睡，小聲些。”
黎元在床邊站住了。他沒有躺下去，而是轉過身，看著那面牆。
牆上糊了椒泥，平平整整的，沒有裂紋也沒有斑點。牆邊放了一張條案，案上擱了一隻青瓷花瓶，瓶裡插了兩枝海棠——是青蘿早上新折的，花瓣還是鮮嫩的粉色。
黎元看著那兩枝海棠。枝上的花開得正好，每一朵都完完整整的，還沒有開始落。
他把花瓶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
窗外，海棠花瓣被風一片一片地捲起來。有一瓣從半開的窗戶飛進來，落在書案上，落在黎元早上寫的那張紙上。
紙上還是那句話——“海棠花開了”。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三個是黎元寫的，兩個是黎修握著他的手寫的。
他穿著月白色的寢衣站在牆前，赤著腳。腳踩在金磚上，有一點涼。
他抬頭看著那面牆。牆面很平，沒有凸起也沒有凹陷。
他在心裡估了一下距離——三步。
他沒有猶豫太久。從春天想到秋天，從秋天想到春天，想了快一年，已經沒什麼好再想的了。
他攢了一年的力氣，這一年裡吃下去的人參靈芝燕窩鴿子湯，沒讓他的身體好起來，但給了他這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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