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不大，但炭火燒得很旺。
他被放在靠窗的榻上，身下墊了兩層褥子，有人給他換了乾衣裳。
衣裳是臨時找來的，不知道是誰的，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堆在手腕上。
他縮在褥子裡，渾身還是冷，冷得骨頭都在打顫。
太醫來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搭了很久。
然後有人掰開他的嘴往裡灌藥，藥是苦的，燙的，灌進去的時候嗓子眼裡火辣辣的。
他嚥了幾口，剩下的從嘴角淌出去了。
有人在旁邊說“燒得厲害”，有人說“落水時間不長應該不打緊”，有人說“這身子也太弱了”。
這些聲音忽近忽遠，像是在水面上漂著，有時候近在耳邊，有時候又遠得聽不清。
他開始做夢。
夢裡是含章殿。海棠花開得正好，窗明几淨，青蘿端著一碟棗泥糕走進來。
黎修坐在床邊的紫檀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摺子，不念了，就是坐著。黎瑜盤腿坐在床尾，把核桃敲開，把肉剝出來放在小碟子裡。
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洋洋的。他看著他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畫面一轉，黎修的臉忽然離得很近。他在笑，溫溫和和的，跟所有時候一樣。
但他的手掐著黎元的脖子——沒有用力掐，虛虛地搭在那裡，拇指貼著他的喉結，像是在感受那裡的脈搏。
“元元，”他叫他，語氣很輕，“你要是敢跑，二哥會難過的。”
然後黎修的臉變成了黎瑜的。黎瑜蹲在床邊，下巴擱在床沿上，杏眼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碰了碰黎元的臉，虎牙在唇角一閃：“弟弟，你要好好活著。”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像一個孩子，像一個藏了太多東西的大人。
畫面又轉了，這次是黎燁。黎燁坐在他床邊，眼底全是青黑，嘴角掛著一點笑，很輕很淡。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匕首，拔掉刀鞘，把刀刃看了片刻，然後輕輕放在他面前。
“自己動手，還是我幫你？”他的聲音很平靜，好像不是在問一個人的生死，而是在問今晚吃什麼。
然後他撲過來抱住了黎元，抱得很用力，下巴壓著他的頭頂，聲音從胸腔裡傳上來：“元元，我在下面等你。”
黎元在夢裡想掙開他，但掙不開。
黎燁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箍進骨頭裡去。
然後那雙臂忽然鬆了，黎燁的身體往下滑，滑到地上，嘴角有暗紅色的血在往外淌。像一條小蛇，爬上了他的脖頸，鑽穿了他的心臟。
“三哥！”黎元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黎燁躺在地上，桃花眼閉著，睫毛不再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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