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把乾元殿的地形摸熟了。
熟到什麼程度——從偏殿到御書房是十一步。從偏殿到茶房是九步。從偏殿到正殿的後窗是七步。
他知道哪裡有幾塊鬆動的地磚，踩上去會咯噔一聲響。
知道哪扇窗戶的窗紙該換了，因為角上破了個小洞，風從那洞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他還知道御書房外頭那棵柏樹上住了一窩麻雀，每天早上吱吱喳喳地叫，到日上三竿才飛走。
摸熟了之後，他開始跟著父皇走。
不靠近，就是遠遠地綴著。
父皇從偏殿走到御書房，他隔了四五步跟在後面。
父皇停下來回頭看一眼，他就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假裝沒有在跟。
父皇繼續走，他也繼續走。
父皇進了御書房，他不跟進去，就在外面的臺階上坐下來等。
孫德勝給他搬了個小馬紮放在廊下，馬紮旁邊放了一個藤編的小圓幾，圓几上擱著水壺和一隻茶杯。
父皇在御書房裡和大臣議事的時候，他就坐在廊下，安安靜靜的。
有時候翻書，有時候在描紅本上寫字，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看麻雀。
御書房的門關著，裡面的說話聲傳出來，悶悶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偶爾父皇的聲音高了半度——不像發火，就是加重了語氣，像是說了句“你自己看”之類的話，然後裡面安靜了一瞬，又恢復了嗡嗡的議事聲。
黎元聽到父皇的聲音，會抬起頭往門口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他的書。好像只要聽見那聲音還在，就能繼續安心地坐下去。
有一天下午落了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打在廊下的青磚上濺起細密的水花。
黎元坐在廊下，把馬紮往裡挪了挪，挪到簷下淋不到雨的地方。風把雨絲吹進來，飄在他膝蓋上，涼絲絲的。
他把描紅本放在膝上，拿袖子擋著紙面不讓雨飄到。
御書房的門開了，幾個大臣從裡面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戶部尚書，後面跟著兵部侍郎，最後面是一個年紀輕些的翰林。
戶部尚書跨出門檻的時候還在說著什麼——秋糧的折價。江南的漕運——然後他看見了廊下坐著的黎元。
他頓了一下，話頭也跟著頓了一下。
黎元從馬紮上站起來，抱著描紅本站直了，微微彎了彎腰。
孫德勝教過他，見了大臣不用行大禮，但也不能坐著不動。
他彎得很快，直起來也很快，然後繼續縮回馬紮上，拿起筆，假裝在描字。
戶部尚書回頭看了兵部侍郎一眼，兵部侍郎微微搖了搖頭。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把話頭收住了，向黎衍行禮告退，沿著迴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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