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燁讓人去查黎元的底細，是在從御花園“偶遇”之後的第二天。
他宮裡有個太監叫小安子，年紀不大，但腿腳快，嘴也緊。
黎燁把人叫來的時候正靠在榻上剝橘子，一邊剝一邊交代，語氣懶洋洋的，像是讓人去御膳房拿盤點心。
“把他在東六所那幾年的事都問問。住哪兒，吃的什麼，伺候的是誰，有什麼人對他好過。”他把橘子皮剝成一條長長的螺旋，擱在碟子邊上。
小安子去了兩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對。黎燁看了他一眼，讓人把門窗都關了。
小安子說得很慢，每說一句都要看黎燁一眼，怕哪句話說重了。
他說五殿下住的院子是東六所最偏的一處，原來是庫房改的，冬天漏風夏天悶熱。
伺候的嬤嬤姓桂，對殿下不好，飯是餿的，炭是空的，身上總有傷。那些傷不是磕碰的——手臂上。背上。腿上，新傷疊舊傷。
還有一個姓劉的太監，後來喝醉酒掉進池子裡淹死了。
小安子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是在哈氣。
“聽說那太監死之前，去過五殿下的院子。不止一次。”
黎燁手裡的葡萄滑了一下，滾到榻上，汁水洇了一小片暗紫色。他沒有去擦。
他把那顆葡萄撿起來，放在碟子裡。然後他把手伸出去，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青瓷的，薄胎，茶湯還溫著。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杯壁上裂了一道細紋，然後啪的一聲，茶杯在他手裡碎成了兩半。
茶湯灑在手指上，燙紅了一片。
小安子嚇得撲通跪下了。
黎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碎瓷劃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滲，不多，紅紅的一小粒。
他把手伸到榻邊的小几上，抽了張帕子按住傷口。
按了片刻，他把帕子拿開，看著那道口子。
然後他笑了。那笑跟平時不一樣——平時他笑起來桃花眼彎彎的，像是在逗什麼好玩的東西。現在他也在笑，但桃花眼裡沒有笑意。
他把帕子疊好，放在一邊，又抽了一張新的，慢慢擦著手指上殘留的茶湯和血跡，動作很輕。
“查到的這些，不許再跟任何人說。”他開口了，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個桂香，現在人呢。”
“回殿下，冬天皇上處置了一批人，她就在裡頭。”黎燁點了點頭。
他把帕子扔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鸚鵡架前。鸚鵡歪著頭看他，叫了一聲“三殿下真好看”。
黎燁伸出手指，撥了撥鸚鵡的紅嘴殼，鸚鵡又歪了一下頭。
他看著鸚鵡，忽然想起那天在太液池邊上，黎元蹲在欄杆邊看錦鯉的樣子。
那孩子縮在欄杆邊，聽見有人來了，回頭看他一眼，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裡面全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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