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報是在一個深夜送進宮的。
八百里加急，驛馬跑死了三匹。送信的斥候在宮門口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靴子裡倒出的全是血水。
兵部尚書連夜叩閽，軍報一路遞到乾元殿。
黎衍在御書房裡拆開那封被汗水浸得發皺的軍報，看了片刻，然後讓人傳旨——明日卯時，太和殿廷議。
訊息在後宮傳開的時候天還沒亮。
賢妃在自己宮裡把弓箭從牆上取下來擦了又擦，擦完之後又掛回去，在窗前站了很久。
德妃在佛堂裡跪到天亮，木魚敲得不急不緩，但身邊的老嬤嬤發現她唸的經文前後錯了好幾句。
惠貴人把黎瑜叫到跟前，讓他這幾天多去乾元殿陪陪五殿下，說這話的時候她手裡捏著的帕子皺巴得沒法再用。
黎元是在早膳時聽到的訊息。
孫德勝進來在父皇耳邊說了句什麼，父皇把筷子放下去了御書房。
黎元坐在飯桌前，手裡的勺子擱在碗裡。
他只聽到了模糊的一個詞“北狄”。
他轉頭問汀蘭，北狄在哪裡？
汀蘭說在北邊，很遠。
他又問有多遠，汀蘭說快馬也要跑好些天。
他把碗裡剩下的粥喝完了，然後把灰團從籠子裡抱出來，蹲在兔籠前給灰團梳毛。梳了好一會兒，梳子上的碎毛都攢了一小團。
他把碎毛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們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散。
灰團用鼻子拱他的手指，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去摸它的耳朵。
他一個人坐了很久。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年也是冬天，桂香在院子裡跟趙嬤嬤閒聊，說陛下御駕親征，大殿下隨行，太子爺監國。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天邊的雲從東邊飄到西邊。後來訊息傳回來——陛下駕崩了，中了埋伏。
他病著，發著熱，聽見這話的時候心口疼得喘不上氣，從床上滾到地上，沒有人來扶。
父皇死在了戰場上，他沒有見過父皇最後一面，連父皇的聲音都不記得。
後來他就被關進了含章殿，再後來就撞死在那面牆上。
他把灰團放回籠子裡，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柏樹上落了一隻烏鴉，黑漆漆的，蹲在枝頭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隻烏鴉，心裡想著父皇剛才放下筷子時臉上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不是慌張，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父皇要去打仗了，跟前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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