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芳林新葉催陳葉（下）
杜深堂正在看北境來的軍報，聽杜康稟完，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
“葛老漢在隆升腳行對面賣了幾年餛飩？”
“五年。街坊都說他是老實人，從不多話，從不惹事。聽說去年冬天有個乞丐在他攤前凍暈了，他還把人背到醫館，自己掏錢給買了藥。”杜康頓了頓，“但他有個侄兒叫葛興，跟著商隊跑南邊生意，常年不在京城。一個月前，葛老漢說他侄兒回來了，在攤上幫了幾天忙——這幾日散佈謠言的人中，正有葛興。”
“葛興如今在哪？”
“昨日一早便不見了。房東說他退了房，說是要跟商隊去湖廣。”
杜深堂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傳話給趙大人，把那巡街的調來問問，看有沒有人在土地廟附近落過腳。葛老漢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他既然還在遞訊息，背後的人就沒斷。”
杜康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桌前，似乎在猶豫什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馬鞭。
杜深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屬下在餛飩攤盯人的時候，還注意到一件事。”杜康的聲音壓得很低，“每隔兩日，便有一個穿灰褐色斗篷的人在申時前後路過攤子，從不吃餛飩，只是路過——路過時步子放慢，正好在葛老漢轉身端碗時和他擦肩而過。屬下最初以為是巧合，但這幾回看著，總覺那人動作、步幅都相近，只是斗篷壓得低，看不清面容。”
杜深堂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是男是女？”
杜康沉默了一瞬：“姿態和身形……像是女子。”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起了風，吹動著廊下的燈籠，未點明時，地上的光影影影綽綽。
“繼續查。”杜深堂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不管是誰，查到底。”
窗外竹影婆娑，月光碎了一地。一隻灰褐色的影子正無聲無息地掠過王府後巷的角門。
杜深堂獨自坐在書房中，手中捏著鎮北王從北境寄來的急信，眼神卻落在虛空處，久久不曾移動。
窗外忽然傳來熟悉而急促的腳步聲，靴子踏在青磚上，毫不遮掩，大步流星。
幾乎在此同時，書房的門被推開，史覺夏攜著一身夜風走了進來。
她的斗篷上還沾著細密的水珠，顯然已經在外頭過了好一陣子。
“杜康今日去餛飩攤盯人，說是懷疑之人穿了我這樣式的斗篷，是嗎。”她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
“……是。”杜深堂收回信紙，平靜地看著她，“正要同你和雲曉商議。”
“商議？”史覺夏走近兩步，手撐在桌沿上，眼眸裡映著跳躍的燭火，“我以為你另有懷疑。杜康不得你的命令，不會將這話告訴我。他說餛飩攤後頭遞訊息的人走路的姿態像個女子，你便覺得是我了，對不對？”
杜深堂抬起頭，目光緩緩落在她臉上。燭火將她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我從未說過這話。”他緩緩開口，“但你這般直接找上門來——是要同我撇清，還是來罵我？”
“我自己來，比等你查上門，要好得多。”
史覺夏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弧度，說不上是嘲諷還是自嘲：“深堂，你有什麼想問的，今天便當面問，不必假借他人之口！”
杜深堂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疊軍報上，又移回來，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好。那覺夏，我問你。之前外面傳雲曉與我的私事——源頭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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