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大黃是呂祖觀的老夥計了。李文傑剛入觀的時候,這條狗就已經守在院裡了,年紀大得毛髮花白,走路慢悠悠、慢吞吞的,性子溫順得不像話,從不亂叫,見人就輕輕搖尾巴。這麼多年,它就安安靜靜蹲在院子角落,跟個透明背景板似的,沒人特意留意,也沒人知道它在觀裡待了多少年。
“大黃是師父親手從奶狗一點點拉扯大的,踏踏實實陪了他整整二十年。”李文傑的語氣沉了下來,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滿是悵然道:“二十年的老狗,換算成人的歲數,妥妥的百歲高齡。那時候大黃已經走不動遠路了,天天就趴在師父腳邊,師父坐哪兒它趴哪兒,師父挪步它就慢慢跟上,一團毛茸茸的老糰子,看著就讓人心軟。”
“師父捨不得大黃走,一心想給它續幾年陽壽。他熬了好幾晚,翻遍了道觀裡所有古籍古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副專門給年邁牲畜固本培元的丹方,說是能補元氣固源,幫老邁的畜生多活三五年。”
丹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油燈滋滋燃燒的細微聲響。王摘星和張明哲屏住呼吸,安安靜靜聽著,沒人插嘴打斷。
“咱師父嚴格按照古方配比藥材,反覆核算了好幾遍劑量,半點不敢差池。他想著大黃體型小,只用成年人一半的藥量,肯定穩穩妥妥、萬無一失。”李文傑輕輕推了推眼鏡,指尖微微收緊,語氣裡藏著化不開的遺憾,說道:
“生火、控溫、煉丹、出爐,全程順順利利,半點差錯沒有。剛喂完藥的時候,大黃狀態還特別好,瞬間精神了不少,勉強站起來走了兩步,尾巴都輕快地晃著。”
“可誰也沒料到,那藥勁太猛了。下一秒,大黃直接倒地,再也沒醒過來。”
他垂眸盯著自己的手心,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蓋過道:“那天晚上,師父就抱著大黃冰冷的身子,孤零零坐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一坐就是一整夜,從頭到尾一動不動。”
王摘星心裡猛地一沉,瞬間腦補出那幅孤單落寞的畫面。平日裡天塌下來都淡定從容、灑脫豁達的師父,居然也有這般執拗難過、獨自咬牙扛下所有崩潰的時刻。他肩膀微微耷拉下來,臉上的震驚徹底褪去,只剩滿心唏噓。
這話落地,丹房徹底死寂,靜得能清晰聽見窗外竹葉互相摩擦的沙沙聲響。張明哲喉嚨狠狠滾動一下,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大黃溫順的模樣:
常年蜷在院裡曬太陽,走路一扭一扭慢悠悠的,每次他們出門、歸觀,都會費力抬尾巴討好,溫順得讓人心裡發軟。
他從來不知道,這條默默陪伴他們多年的老狗,走得這麼突然、這麼遺憾,更不知道一向豁達通透的師父,當年一個人熬過整整一夜的崩潰,硬生生把所有難過和愧疚都藏在了心底。
王摘星靠著桌沿緩緩低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邊微涼的木面,一言不發。他想起自己剛入觀的那段日子,那時候大黃就已經垂垂老矣。他閒著沒事就投餵它、揉它的腦袋、跟它絮絮叨叨嘮廢話,大黃大多時候只是懶洋洋趴著,偶爾抬眼瞥他一下,便繼續閉目休憩。從前他只當這是條溫順乖巧的老狗,沒太放在心上,此刻才徹底明白,這二十年朝夕相伴,是師父平淡孤寂歲月裡最溫柔的牽掛,也是他這輩子最跨不過去的執念和遺憾。
“後來呢?”張明哲的聲音已經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