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那棵柳樹的瞬間,他渾身血液驟然凝住。
這地方,他再熟悉不過了。
他的腳像是生了根,釘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他看見那道身影緩緩走上橋頭,在欄杆邊站定,似乎要往下跳。
就在這時,柳樹下忽然衝出一個老者,幾步奔上橋,一把將那人緊緊抱住。隨後,“啪”的一聲脆響,老者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
老者指著他的鼻子,怒氣衝衝地說著什麼。
隔得太遠,他聽不見。
可他的腦子裡,卻一字不差地把當時的對話記得清清楚楚。
“懦夫!”
“你知道我為何在所有人中獨獨保下你?因為我知道,你的心是正義的,你的書不是白讀的,是最適合大理寺的人!”
“無能之人才會選擇自我了斷,有志之士只會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倘若有一天你做到了我這個位置,就會知道,你想要的正義,你想要的天下大同,全都會有!因為那時,你已經有權利,有手段去改變規則!”
那是他的師父。
是他剛入仕時,唯一肯拼命護著他,為他說話的人。
當時的他只是大理寺一個小小的主簿,他是科舉甲榜進士出身,雖然身出寒門,但風光無限,懷著一腔熱血進了大理寺,恨不得把天下所有不平事都攬在身上,由他翻出來審個明白。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那只是一樁普通的當街強搶民女的案子,他查明瞭真相,可師父卻遲遲不動作,不將那人判罰。
後來才知道,犯人是京城權貴的兒子。他氣不過,直接將證據公之於眾,讓那權貴的兒子伏了法。卻也從此得罪了那權貴,百般阻撓他的仕途,從此他一蹶不振整整十年。
十年。同期的進士早已身居高位,成了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他卻還窩在大理寺主簿的位置上,若不是師傅護著,連這點差事都保不住。
那一夜,他在酒肆遇見了當年的同科。那人已是四品大員,能上朝議政,見了他便是一頓冷嘲熱諷。
他喝得爛醉,走到這橋上,想一頭扎進河裡,了此殘生。
是師傅救了他。
師父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刻在了心裡,是師父的話,讓他花了這麼多年,能夠走上這個位置。
可不知從何時起,師父的話在他的記憶裡漸漸淡去了。
也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黨派傾軋中,也許是在皇帝一次又一次的暗示中,當年的少年心性,也早已隨著那番話飄散而去。
他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橋上的身影漸漸消散,連同那老者一起,化作白霧,融進夜色裡。
只剩那棵柳樹,在河風中沙沙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