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六月剛過,哀牢山腳下的花魚村就被熱氣蒸得像是扣在蒸籠裡的饅頭。村口那棵老榕樹倒是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涼,可樹下坐著的幾個老人手裡的蒲扇扇出來的都是熱風,連知了叫得有氣無力。
趙志成蹲在自家院子裡,正拿根草棍逗弄一隻巴掌大的蜈蚣。
那蜈蚣通體漆黑,背甲泛著紫光,兩條長長的觸鬚隨著草棍的移動來回擺動,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他逗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把蜈蚣趕回牆角陶罐裡,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志成!志成!”
隔壁王嬸的大嗓門從院牆外面傳進來,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你快去看看吧,村裡來了一夥外地人,說要找嚮導進山,村長讓你過去呢!”
趙志成皺了皺眉,隨手把草棍扔了,拿起搭在晾衣繩上的白背心套上,趿拉著拖鞋出了門。
花魚村不大,從村東走到村西也就十來分鐘。趙志成到村委會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輛改裝過的深綠色越野車停在路邊,車身濺滿了泥點子,看來是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的。
院子裡站著五六個人。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衝鋒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皮膚曬得黝黑,看著倒像個常年在野外跑的人。他臉上掛著笑,正跟村長遞煙說話,態度很客氣。
旁邊站著三男一女,都是二三十歲的年紀,穿得也是戶外裝備,揹著重重的登山包。其中一個年輕男人身材魁梧,寸頭,脖子上掛著個相機,眼神卻不像是在看風景,反而在打量四周的地形。
趙志成目光掃過這些人,心裡就有了數——不像是搞科研的。
搞科研的他見過,前兩年省農科院來過一撥人,在哀牢山做野生菌調查,那幫人個個曬得跟非洲雞似的,行李亂七八糟,哪有這麼利索的裝備。
“哎,志成了來了。”村長看見他,連忙招手,又衝著那中年男人說,“老陳,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小趙,他們老趙家祖祖輩輩都跟哀牢山打交道,你要是想進山深處,找別人沒用,就得找他。”
中年人轉過身來看向趙志成,臉上笑容更濃了,伸出手來:“你好你好,我姓陳,陳喜年,朋友們都叫我老陳。我們是省植物研究所的,想進哀牢山深處做一些珍稀植物的考察,需要一個熟悉山路的嚮導。聽說你對山裡很熟?”
趙志成沒伸手,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眼:“植物研究所的?”
“對對對。”陳喜年也不尷尬,把手收回去,從兜裡掏出一張工作證遞過來,“這是我的證件,這次考察是我們所裡跟北京那邊的一個合作專案,主要是尋找幾種瀕危蘭科植物。”
趙志成接過來看了一眼,照片是陳喜年沒錯,章也有,看著像真的。他把證件還回去,問:“去哪兒?”
“哀牢山深處,具體位置大概在這一片。”陳喜年從衝鋒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地圖,攤開在越野車引擎蓋上,手指點著上面標註的一個紅圈。
趙志成看了一眼那個位置,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個地方叫“鬼哭嶺”,是哀牢山深處的一片無人區。他爺爺活著的時候從來不讓他往那邊去,說那片山有古怪,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就連他爺爺自己,一輩子也只去過兩次,每次回來都要在祠堂裡燒香拜三天。
“那個地方去不了。”趙志成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語氣很平淡,“太深了,路不好走,而且那邊邪性,我們當地人都不去。”
陳喜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小趙,我知道那個地方確實偏遠,所以我們願意出高價。一天一千塊,怎麼樣?大概需要十來天,往返全算上,出發就預付一半。”
一天一千塊?
趙志成心裡算了一下,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他在縣城打工一個月才掙兩千多,這一趟下來頂他幹幾個月的活兒。
“五千一天。”趙志成隨口說了一句,本來是想讓對方知難而退。
“成交。”陳喜年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了。
趙志成愣了一下,心裡暗罵了一句——開價開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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