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內的空氣，像浸了水的麻繩，擰得人喘不過氣。
許攸被人按在地上，錦袍上的泥點子沾著草屑。他梗著脖子，眼睛在火光下賊亮，盯著曹操，嘴角扯出一絲笑，是那種討價還價時，心裡有了底牌才有的笑。
“孟德兄，我許子遠豁出全家老小的性命，星夜來投，這份情義，你總得給個說法吧？”許攸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字一字往曹操耳朵裡鑽，“袁本初十萬大軍壓境，他的糧草輜重囤在哪裡，守備虛實如何，我許攸心裡門兒清。但這個價碼......”
他故意頓住，眼角餘光掃過帳內諸將。
夏侯惇第一個按不住。他一把揪住許攸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拎起來半截，臉幾乎貼到許攸臉上：“你他孃的跟我家主公討價還價？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剁了餵狗！”
“元讓！”曹操喝了一聲。
夏侯惇不情願地鬆手，退後兩步，但眼睛沒離開許攸，手還按在刀柄上。
曹操走到許攸面前，親手扶他坐到一張胡凳上，甚至讓親兵端了碗熱湯過來。他的聲音很溫和：“子遠受委屈了。袁本初......確實不是成事之主。你來投我，是我曹孟德的造化。封賞之事，好說。你先講，烏巢......哦不，袁紹的糧草底細，我聽了再定。”
許攸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熱氣蒸得他眯起眼。他放下碗，伸出三根手指：“三樣。第一，我要你曹營主簿以上的官職，掌糧草排程全權。第二，事成之後，河北三郡的田畝，任我挑一萬頃。第三..”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拖長：“你那幾個兒子，曹丕。曹彰，將來誰繼承你的位置，得由我參贊一二。”
帳內死了一瞬。
曹仁的手背青筋暴起。樂進的臉黑如鍋底。連一向沉穩的荀攸，眉頭都擰成了疙瘩。
夏侯惇這回沒罵人，直接“哐當”一聲拔出半截刀。刀鋒在火光下冷得瘮人。
“許子遠。”曹操的聲音還是平的，但眼裡的光收起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曹孟德今夜收留你，是因為離了你不行？”
許攸被那目光釘在凳子上，後背的汗一下子冒出來。但他咬著牙，強撐著笑：“孟德兄說笑了。我只是一介落魄文人，能拿出手的，也就是這點腦子裡的東西。換個體面的前程，不過分吧？”
“不體面。”一個平淡的聲音從角落裡飄出來。
眾人回頭。
林硯從帳內陰影裡走出來。他手裡捏著一卷竹簡，走得不急不緩，靴子踩在夯土上，沒什麼聲響。
他徑直走到長案前，把那捲竹簡“啪”一聲拍在曹操手邊。
“許先生剛才說的條件，我記下了。”林硯抬眼，目光落在許攸臉上，沒什麼情緒，“在談封賞之前，不妨先驗驗貨。”
許攸愣了一下：“驗什麼貨？”
林硯沒回答，展開竹簡，低頭看了一眼。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睫毛在顴骨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建安五年七月下旬至八月中旬，共四十二日。”林硯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得結實，“自鄴城南下至白馬方向的糧草車隊，共計一百七十三批。其中，經由延津渡口轉道向西，最終消失在濟水北岸。距此約四十里處的車隊，有二十九批。”
許攸的笑容僵住了。
“每批車隊，按常規運糧車轍深淺推算，載糧約四十石。二十九批，總計一千一百六十石。這只是從延津分流出來的一部分。”林硯抬起頭，目光平靜，“從八月初至今，沿同一路線調入的守軍，共計三批。第一批八百人，多為老弱輔兵；第二批一千二百人，有戰兵；第三批......約兩千人，騎兵為主。”
許攸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林硯合上竹簡，聲音沒什麼起伏：“糧草重兵囤積，位置又選在主力側翼而非後方，防的不是別人，是自己人。袁紹手底下，值得他這麼防的，要麼是怕被主公偷襲，要麼......是怕被自己人反水。”
他頓了一下，看向許攸：“袁紹防曹操，不會把糧草藏在側面。他防的是郭圖，是審配，是許攸先生您這樣的‘自己人’。所以糧草所在地，必須遠離主力，又得方便控制。符合這個條件的，方圓五十里內，只有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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