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破布，胡亂地蓋在許都上空。
城南那片天，被燒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橘紅色。
焦臭，帶著穀物被活活烤熟後特有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混著木炭和泥土的味道，瘋了似的往人鼻子裡鑽。
林硯趕到時，幾乎是靠著許褚和虎豹騎親衛用身體，才從亂糟糟的人堆裡擠出一條路。
火場己經被一圈明晃晃的長戟封死。
為首那人，高冠博帶，手裡不合時宜地搖著一把羽扇，正是楊修。
他身後跟著幾個御史臺的官員，正對著那吞吐著火舌的糧倉指指點點，像是在欣賞一齣大戲。
“哎呀，林僕射，您總算來了。”
楊修見了林硯，懶洋洋地拱了拱手，目光卻在他那身嶄新的官袍上打了個轉，語帶笑意，話裡卻藏著刀子。
“您瞧瞧，剛升了官，府裡就燒起了這麼旺的一把火。三萬石軍糧啊，這可是要送去漢中前線的救命糧。僕射大人，您這擔子，可不輕呢。”
他身旁一名御史立刻跟上，聲色俱厲：“按我大魏律令，倉稟失火，主官難辭其咎。林大人，此事，你須得給魏公、給朝廷一個交代！”
他們早己封鎖了現場，名為保護，實則就是搶在所有人前頭，要把這口“監管不力”的黑鍋，死死地扣在林硯頭上。
林硯沒有理會這聒噪的聲音，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只是盯著那團彷彿要將天都燒穿的火焰。
他腳步未停，一邊往裡走，一邊開口，聲音在烈火的噼啪聲中，冷得像冰。
“本官乃魏公親命尚書僕射，總攬國政。”
“此地，由我接管。”
聲音不高，卻讓楊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許褚會意，沉腰立馬，上前一步，那雙虎目只一瞪，周圍的兵士便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推開，下意識地齊齊退了半步。
林硯走到封鎖線前，終於停下。
他看也未看楊一眼，三道命令如三支離弦的箭，脫口而出。
“其一，傳令下去，徹查今夜所有當值吏卒的家眷，以及他們近半月的一切錢財往來。但凡有一絲不對，人，立刻給我扣下。”
“其二，封存糧倉所有出入庫的賬目，從此刻起，一張竹簡都不準動。連同庫裡記賬用的竹籌，一併封存。”
“其三，傳仵作，連夜驗屍。重點查驗六名死者口鼻之內，是否有迷香、毒物殘留。”
三道命令，字字敲在要害上。
楊修搖著羽扇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本準備了一肚子關於查案流程的說辭，可林硯這三板斧下來，竟讓他一時找不到任何可以插嘴的縫隙。
林硯不再理會他，在許褚的護衛下，走向火場邊緣。
熱浪燻得人臉頰發燙。
他眯起眼，片刻後，指向倉城西南角火勢最烈之處：“那裡是第一起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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