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梨梨打斷了他。這句話她說得很快，幾乎像是不經思考就脫口而出，然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她抿了抿唇，目光重新聚焦在平板螢幕上，但話已經說了出去。
“我是說，”她重新組織語言，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這張插畫的最終交稿時間，出版社給的週期還有兩週。如果你需要更多時間思考反饋，或者......”她猶豫了一瞬，“或者單純需要先休息一下，我們可以推遲下次討論，這幅畫是很重要，但我不希望因為時間壓力，讓它得不到該有的。最合適的指導。”
她說指導這個詞時，語氣裡沒有絲毫的謙卑或奉承，而是一種對專業價值的純粹認可——她認可和真作為原作者和漫畫家的眼光，而這種認可建立在彼此作品對話的基礎上。
和真沉默了。
他看著英梨梨，後者依舊盯著螢幕，側臉線條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專注，耳尖卻泛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淡紅
。這不是客套話，也不是單純的體貼。這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對另一個完美主義者的理解：如果狀態不對，寧願等。
“謝謝。”他最終說，聲音裡透出一絲真實的放鬆，“不過今天既然來了，我們還是把能確定的部分先過完吧。剩下的細節，我可以回去再仔細想想，郵件補充。”
英梨梨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安排滿意。但她沒有立刻回到畫作討論上，而是忽然站起身：“稍等一下。”
她走向畫室角落的小型茶水間。和真聽到燒水壺啟動的嗡鳴，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音。
幾分鐘後，她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上面放著兩杯紅茶——不是畫室提供的廉價茶包，而是她從自己包裡取出的。裝在精緻小鐵罐裡的茶葉泡的。茶水顏色醇厚，散發著淡淡的佛手柑香氣。
“我媽媽推薦的，”英梨梨將一杯推到他面前，語氣恢復了平常那種略帶拘謹的禮貌，“說是對緩解疲勞有好處。不過我不太懂這些，只是覺得味道還不錯。”
和真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來。
他喝了一口——茶湯順滑，香氣層次豐富，確實是上好的伯爵茶。更重要的是，溫度恰到好處，不會燙口，也不會涼到失去風味。
“很好喝。”他說。
英梨梨“嗯”了一聲，重新坐回座位，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啜飲。她沒有再看和真，而是將視線投向窗外，側影在光線下顯得安靜。
接下來的討論，節奏明顯放緩了。
和真不再強迫自己立刻給出每一個反饋，而是允許自己有思考的間隙。
英梨梨也調整了方式，更多地展示自己的思路過程，而不是直接詢問“對不對”。有時他們會同時陷入沉默，各自盯著螢幕的某一處，任由時間靜靜流淌，直到其中一人忽然提出一個想法。
效率或許降低了，但交流的深度並未減弱。甚至，因為少了那種緊繃的“必須立刻產出”的壓力，某些想法反而浮現得更自然。
當夕陽開始將窗外的玻璃幕牆染成暖金色時，他們完成了對插畫整體構圖和主要角色表現的確認。剩下的色彩微調。紋理細節等，約定透過郵件繼續溝通。
收拾東西時，英梨梨忽然輕聲說：“下次討論，也不用非趕在週末。你平時晚上如果有空，線上也可以。”她頓了頓，“畢竟你還要畫連載，時間更緊張吧。”
和真拉上揹包拉鍊的動作停了一下。
“好”他說。
離開畫室，兩人在寫字樓門口道別。英梨梨走向地鐵站的方向，腳步比來時輕盈了些許。和真站在原地，看著她金髮的馬尾在秋日傍晚的風中輕輕晃動，直到她轉過街角消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茶杯的溫熱。那種溫度很輕，很淡，卻奇怪地持續了很久。
回公寓的電車上，和真靠著車門邊的欄杆，看著窗外流動的城市景色。疲憊感依舊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令人窒息的沉重。它還在那裡，但旁邊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一種被允許“可以疲憊”的鬆弛感。
英梨梨不會說漂亮的話，她的關心笨拙而直接，包裹在專業的理由之下。
但正是這種笨拙，讓它顯得格外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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