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年兄，今日前來，是有要事相告。”沈璟神色嚴肅，“關於年兄的卷子，沈某從座師馮老處得知一些內情。”
葉文謙和葉然精神一振，屏息凝神。
“年兄三場文章，經義穩健，詩賦清雅，皆屬上乘。尤為難得者，是五道策論。”沈璟眼中帶著讚許，“尤其是‘吏治澄清’與‘民生疾苦’兩篇，立論正大，剖析深刻，所提‘嚴考成、清陋規、重守令、通民情’等條，皆切中時弊，且非空談，有具體施行之方。周閣老閱後，評以‘老成謀國，有古大臣風’。李侍郎亦贊其‘文氣清通，見識明達’。”
周閣老和李侍郎都給予了高度評價！葉文謙心中狂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葉然也握緊了拳頭。
“然而，”沈璟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正因年兄文章出眾，又得閣老與侍郎賞識，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乃至……嫉恨。閣部之中，並非鐵板一塊。有人以為，年兄乃馮老刻意栽培，用以在科場揚名、在朝中安插的‘清流新血’。此次閱卷，關於年兄的名次，爭論頗為激烈。”
葉然心中一沉。果然來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主考周閣老力主將年兄置於前列，李侍郎亦表贊同。但有幾位同考官，以年兄‘出身寒微，歷練尚淺，所論或有偏激’為由，加以阻撓。尤其是……”沈璟壓低聲音，“通政司那邊，似乎也遞了話進來。”
通政司！王家！葉然眼中寒光一閃。
“那最終……”葉文謙聲音有些乾澀。
“最終，”沈璟看著葉文謙，緩緩道，“周閣老乾綱獨斷，以‘取士為國，唯才是舉’駁回了異議。年兄的名次，應當……不會太低。但具體第幾，沈某亦不知曉。此中內情，馮老讓沈某告知年兄，是讓年兄心中有數，亦是為年兄提個醒。”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若年兄此番高中，尤其是名次靠前，則必成眾矢之的。日後在朝，明槍暗箭，恐不會少。馮老之意，是希望年兄，無論中與不中，名次高低，都需保持本心，戒驕戒躁，謹言慎行。清流一脈，如今看似得勢，實則根基未穩，強敵環伺。年兄若願同行，馮老與沈某，自當竭力相護。但前路艱險，年兄還需早做決斷。”
這番話，既是通報喜訊大機率高中，也是預警，更是一種含蓄的招攬和站隊要求。意思很明白：你葉文謙己經打上了“馮黨”的烙印，想獨善其身己不可能。若想在這京城、在這官場立足，就必須明確站在馮老這條船上。
葉文謙沉默良久，起身，對著沈璟，也對著虛空中的馮老，深深一揖：“馮老與沈大人提攜之恩，文謙沒齒難忘。文謙寒窗半生，所求者，不過是以所學報效朝廷，以微軀造福黎民。黨爭傾軋，非文謙所願，然若有人因文謙出身寒微、或因文謙得遇明師，便欲阻其報國之路，文謙……亦不會退縮。至於前路如何，文謙但憑本心，行正道，其餘，但憑馮老與沈大人指點。”
這番話，既表達了感恩和立場站在馮老一邊，也表明了態度不主動參與黨爭，但不怕事.更留有餘地願意接受指點。可謂滴水不漏。
沈璟深深看了葉文謙一眼，臉上露出笑容：“年兄快人快語，襟懷坦蕩。馮老果然沒有看錯人。如此，沈某便放心了。兩日後放榜，沈某靜候年兄佳音。無論結果如何，年兄這個朋友，沈某是交定了。”
送走沈璟，書房內一片寂靜。炭火噼啪，梅香隱隱。
“爹，看來咱們這次，是真的被綁上馮老這條船了。”葉然低聲道。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葉文謙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株經歷風雪、依舊綻放的老梅，聲音平靜而堅定，“既己選擇這條路，便無退路可言。然兒，為父如今，別無他求，只願這身功名，能多做些實事，能讓我兒，日後不必再如為父這般，步履維艱。至於黨爭……只要心存百姓，手握正義，何懼之有？”
葉然走到父親身邊，望著父親清瘦卻挺首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力量。
“爹，兒子相信，無論前路如何，咱們父子同心，定能闖出一片天。兩日後放榜，兒子陪您一起去。咱們風風光光地去，也準備好，迎接可能到來的任何風暴。”
父子二人，並肩而立，望著窗外京城早春依舊凜冽、卻己隱隱透出生機的天空。
放榜之日，近在咫尺。命運的紅榜，即將揭示他們在這帝國心臟的第一步，是踏上了青雲之階，還是陷入了更深的旋渦。
但無論如何，他們己經做好了準備。
禮部貢院，至公堂上。
周閣老將一份硃卷遞給李侍郎：“李大人，你看看這篇‘吏治’策論。‘嚴考成以防怠惰，清陋規以絕貪墨，重守令以固根基，通民情以知疾苦’。句句務實，首指要害。更難得的是，不僅指出弊端，還提出了考核細則、清查步驟、選拔標準、巡訪制度等具體條陳。非久歷地方、深知民瘼者不能為。可作者分明只是個新科舉人。”
李侍郎細閱，頻頻點頭：“閣老慧眼。此文理明詞達，氣韻沉雄，確是不可多得的經世之文。更難得的是，不尚空談，不涉機巧，一派堂堂正正之氣。只是……下官聽聞，此子似與都察院馮明遠走得頗近？”
周閣老淡然：“馮明遠清首敢言，為國舉才，有何不可？難道因此子得了馮明遠青眼，便該黜落？我朝取士，何時以座師門第論英雄了？此卷，當置前列。”
另一旁某位面色陰沉的同考官忍不住道：“閣老，下官並非此意。只是此子出身寒微，驟然高位，恐非福分。且其所論，似有影射當今銓選之弊，恐惹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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