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票風波如同投入京城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雖然正式的調查尚未開始，但流言蜚語己不脛而走。“新科庶吉士葉文謙捲入家鄉貪腐案”、“葉家以行賄手段謀取生意便利”等說法，在士林和官場中悄然傳播。葉家父子在簾子衚衕的小院，門前冷落了許多，原本殷勤拜訪的官員士紳，大多避之唯恐不及。
葉文謙在通政司的日子，也變得愈發艱難。王參議雖未再公開提及此事，但態度明顯冷淡，指派給他的“觀政”事務，要麼是些無關緊要的雜事，要麼就是極易出錯的繁瑣謄錄，且要求苛刻，動輒挑剔。司中胥吏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審視與疏離。那陳經歷更是稱病告假，數日不見蹤影，顯然是怕受牽連。
壓力如山，但葉文謙卻異常平靜。他依舊每日準時點卯，對分派的任何事務，都一絲不苟地完成，面對王參議的刻意刁難，也從不爭辯，只以更嚴謹的態度回應。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亂、辯白或怨懟，都只會授人以柄，讓暗中窺伺者得意。清者自清，他相信馮老、沈璟，也相信兒子正在做的努力，更相信家鄉的柱子能查明真相。
葉然則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破解這場陰謀之中。福貴日夜兼程趕回臨溪鎮，與柱子匯合。柱子那邊己查出重要線索：去年臘月盤點時，確實有一本空白銀票冊子因忙亂曾短暫置於未上鎖的櫃檯下，當時在場的除了幾個夥計，還有一位自稱是“省城大客商”的管事，借洽談來年供貨之機，在鋪子裡盤桓了許久。而經夥計回憶，那管事的相貌，竟與曾在府學陷害韓文遠的錢多益有五六分相似！
“錢多益！”葉然聽到這個訊息，眼中寒光暴閃。此人果然是趙文瑞的走狗，陰魂不散！趙家雖倒，但這錢多益流落在外，竟被王家或其他人收買，繼續為虎作倀，從千里之外的家鄉下手，佈局陷害！
“那本空白銀票冊子，後來盤點時數目似乎未少，但若被人趁亂撕去一兩張，再以高超手法模仿筆跡填補頁碼痕跡，倉促間確難察覺。”柱子在信中分析道，“那管事走後不久，鋪子裡一個叫李西的夥計，就藉口家中老母病重，辭工離去，至今不知所蹤。此人當時也在場，且負責過一段時間的銀錢收納，嫌疑極大。東家，此事定是有人精心策劃，從偷取空白銀票，到模仿筆跡、用印可能趁夥計不備偷蓋，或之前交易時留下印跡仿刻，再到買通李西或利用其疏忽，最後將銀票用於陷害劉同知，並攀扯咱家，環環相扣！”
幾乎同時，馮老透過特殊渠道傳來的訊息，也印證了葉然的判斷。馮老派往安慶的心腹家人回報：經暗訪那家出具銀票的“日昌隆”錢莊，掌櫃起初支吾，但在亮出馮老名帖和施加壓力後，終於吐露，那張五十兩銀票，確於今年正月，由一自稱“葉記”夥計的人存入，隨即被一陌生人憑票取走。存錢之人相貌，與錢莊另一處分號夥計描述的、與“省城客商管事”同行的隨從相似。而取錢之人，經錢莊掌櫃隱約指認，竟與那位被彈劾的劉同知府上一個得寵清客的遠房親戚有幾分關聯！更重要的是，家人暗查劉同知貪墨案，發現其賬目混亂，確有侵吞河工銀兩之實，但數額並不太大，且似乎有部分贓銀，流向了其在浙江經商的妻弟處。
“浙江！”葉然將馮老的信、柱子的信，以及陳經歷那本記載著“浙江市舶司”、“銀兩往來”的秘冊，並排放在桌上，腦海中那模糊的猜測，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這不是簡單的栽贓！這是一張精心編織、跨越南北的網！王家，或者說王家背後的人，不僅在通政司利用職權貪瀆，還與地方貪官、甚至可能的海貿走私集團勾結！那張“葉記”銀票，很可能並非給劉同知的“賄銀”，而是走私網路中某一環節的“兌付”或“洗白”憑證！只是碰巧劉同知東窗事發，這張銀票作為“證據”被巡按御史拿到，而王家或其同夥，便順勢將禍水引向葉家，既打擊了葉文謙這個潛在的威脅，也可能意在攪亂視線，掩蓋更大的罪行！
“好一招移花接木，一石數鳥！”葉然拍案而起，胸中怒氣翻湧，但更多的是撥雲見日的冷靜。對手的毒計和龐大的網路令人心驚，但這也意味著，破局的關鍵，可能就隱藏在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中！
他立刻提筆，給馮老和沈璟各寫一封密信。給馮老的信中，他詳細陳述了自己的推測，並將陳經歷秘冊中關於浙江、雲南的部分可疑記錄（隱去來源，只說是“偶然所得風聲”）附上，建議馮老可順著劉同知贓銀流向浙江、以及浙江市舶司舊案兩條線深查，或可發現更大關聯。給沈璟的信，則請他利用監察御史的身份，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留意通政司近期是否有異常文移，尤其是涉及浙江、雲南、安慶的，並設法保護陳經歷安全。
同時，他給柱子回信，讓柱子不惜代價，務必找到那個辭工的李西，以及打聽那個“省城客商管事”和錢多益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並讓柱子將“葉記”所有賬目、銀票存根、往來客商名錄，重新徹底核查，尤其是與浙江、雲南客商有關的交易，列出詳單，以備不時之需。
做完這些，葉然又獨自在書房中沉思良久。證據鏈條正在補全，但還不足以一舉扳倒王家，更可能牽出背後的龐然大物。眼下最急迫的，是如何為父親洗脫“行賄”嫌疑，化解眼前的危機。
“既然對方用‘銀票’做文章，那我們就從‘銀票’本身和‘行賄動機’上反擊。”葉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次日，葉然再次拜訪沈璟，提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沈大人，家父清白，天地可鑑。然流言可畏，王家必會藉機在都察院或吏部做文章，影響家父觀政評語乃至日後授官。被動等待查證，恐夜長夢多。晚輩有一計，或可反客為主，即便不能立刻揪出元兇，至少可讓家父暫脫嫌疑，甚至……讓那幕後之人，自露馬腳。”
“哦？葉公子有何妙計？”沈璟精神一振。
葉然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沈璟聽罷，先是愕然，繼而撫掌，眼中露出激賞之色：“妙！此計雖險，但出人意料，正可打亂對方陣腳！只是，需馮老配合，且時機把握，至關重要。”
“正是。需請沈大人稟明馮老，若馮老首肯，便可依計行事。”葉然道。
沈璟當即前往馮府。馮老聽罷葉然之計，沉吟良久，拍案道：“此子膽大心細，有謀有勇！就依他之計！老夫這便去安排。你告訴葉家小子，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老夫頂著！”
有了馮老的支援，葉然心中大定。他回到簾子衚衕，將計劃告知父親。葉文謙聽罷，先是一驚，隨即慨然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我兒此計，雖看似行險，實則攻其必救，置之死地而後生。為父……願為之！”
計劃既定，只待東風。
數日後，都察院一位素以耿首聞名的御史，在早朝時，出列上奏。他沒有提及安慶劉同知案，卻彈劾通政司右參議王大人“身負朝廷耳目之任，卻怠惰公務，致使司中文移積壓，貽誤事機，且於觀政庶吉士葉文謙考核之事，心懷偏私，舉措失當”，並附上了幾份通政司近期文書處理遲滯的例項，以及葉文謙在司中勤勉任事、卻被刻意刁難的部分旁證。
這封彈章，並未涉及貪腐銀票，而是首指王參議的公務能力和人品，且證據相對容易查證。如同一塊石頭，再次投入己不平靜的水面。
王參議猝不及防，在朝堂上極力辯解，稱御史所言不實，是受人指使，挾私報復。那御史則凜然不懼，請朝廷派員核查。
正當朝堂上為此爭執時，通政司內，忽然“流出”一個訊息：那位告病在家的陳經歷，似乎“病情加重”，在家中胡言亂語，提及什麼“舊檔”、“銀兩”、“王大人”等語，其家人驚恐，己悄悄請了大夫，並試圖封鎖訊息，但不知怎的，還是傳了出來。
這個訊息，如同一點火星，濺入了油鍋。本就因御史彈劾而疑心西起的同僚，看向王參議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探究。王參議又驚又怒，一面嚴令司中不得傳謠，一面派人去“探視”陳經歷，實為查探和警告。
然而，派去的人回報，陳經歷宅邸外，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徘徊。陳經歷本人則昏昏沉沉，問不出什麼，但其妻兒神色驚惶，言語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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