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司吏重傷昏迷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丹徒官場，激起千層暗湧。民間議論紛紛，有說劉胖子作惡多端遭了報應，也有那心思活絡的，隱約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私下裡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縣衙裡，氣氛更是微妙。李主簿、孫典史等佐雜官員，面對葉文謙時愈發恭謹，卻也愈發沉默。被暫時看管的張司吏、黃大使二人，在得知劉司吏“意外”後，更是驚惶萬狀，無論葉然如何旁敲側擊，都三緘其口，只反覆說“該招的都招了”、“再不知其他”，顯然是被嚇破了膽。
對手的這一記“滅口”兼“警告”，狠辣而有效，暫時切斷了追查胡萬山等人的首接線索，也讓葉家父子意識到了對手的肆無忌憚與在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勢力。
“爹，劉胖子重傷，張麻子、老黃嚇破了膽，明面上的線索是斷了。”葉然在書房中，對埋首於江工圖紙和漕糧文卷中的父親低聲道，“但這也恰恰說明，胡萬山，還有他背後的人，急了，怕了。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咱們查的方向沒錯，也越說明，他們還有更多、更見不得光的東西，怕被翻出來。”
葉文謙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眉心。連日操勞，加上漕糧案風波，讓他清癯的面容更添幾分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初。“然兒，你說得對。對手越是瘋狂反撲，咱們越要穩住陣腳。明面上的線索斷了，就找暗處的。劉胖子重傷是意外還是人為，趙鐵柱那邊可有訊息？”
“趙叔查了，”葉然道，“那匹拉囚車的騾馬，是臨時從城西‘順來’車馬行僱的，平日還算溫順。車馬行的老闆說，僱馬的是府衙一個不常露面的幫閒，給的價錢比市價高兩成。押解的幾個差役，有一個叫王五的，前幾日他老婆突然得了一筆‘遠房親戚’送的‘急用錢’，有二十兩之多。王五本人，出事前一天晚上，曾獨自在‘醉仙樓’喝得大醉，第二天押解時還帶著酒氣。其餘幾個差役，暫時沒發現異常。那匹騾馬，在出事後不久，就因‘受驚過度，突發急症’死了，屍首被車馬行連夜處理了。”
“臨時僱馬、高價、生面孔幫閒、差役受賄、騾馬暴斃……”葉文謙冷笑，“還真是安排得‘天衣無縫’。這王五，現在何處？”
“還在押解隊伍裡，裝作無事發生。趙叔己派人暗中盯著他。”葉然道。
“好，先不要動他，以免打草驚蛇。但此人是個突破口，需得小心經營，看能否從他身上，找到與胡萬山或孫典史聯絡的蛛絲馬跡。”葉文謙沉吟道，“胡家商行那邊呢？”
“虎子那邊有些發現。”葉然眼睛一亮，“胡家商行在碼頭的貨棧，表面上經營糧食、布匹、南北雜貨。但虎子發現，他們近期有幾批從浙江來的‘茶葉’、‘瓷器’，裝卸格外謹慎，且不入普通貨倉，首接由胡萬山的心腹接手，運往城西一處偏僻的貨棧。那處貨棧守衛森嚴，不似尋常。另外，胡萬山與府衙錢典史、還有倉場、漕司的幾位小頭目，來往甚密，時常在‘望江樓’私下宴飲。虎子還打聽到，胡萬山有個侄子，在南京戶部江西清吏司當書辦，雖是不入流的小吏，但據說頗有些門路。”
“浙江來的‘茶葉’、‘瓷器’？南京戶部的門路？”葉文謙若有所思，“看來這胡萬山，不止是盤踞丹徒的地頭蛇，其觸角可能伸得更遠。他與浙江的走私網路，甚至與京中的某些勢力，或許都有勾連。王惟中案，不就牽扯浙江麼？這倒是對上了。”
“爹的意思是，胡萬山可能是王惟中在地方上的一個爪牙，或者是同一張網上的節點？”葉然心領神會。
“極有可能。”葉文謙點頭，“不過，這需要更確鑿的證據。眼下，咱們的首要之務，還是丹徒本縣之事。江堤要修，漕糧要運，對手的反撲也要應對。然兒，咱們不能總被動接招。對手想用‘意外’和恐嚇阻斷追查，咱們就偏要繼續查，而且要查得更深，更讓他們難受！”
“爹打算如何？”
葉文謙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在暮色中搖曳的樹影，緩緩道：“明日起，為父要大張旗鼓，重查劉司吏‘意外’之事。就以‘押解途中人犯重傷，事關朝廷法度，必須查明原委’為由，公開詢問相關差役、車馬行人員，並派人驗看那匹死馬的殘骸。同時，對張司吏、黃大使二人，加意‘保護’，增派可靠人手看管，並請府城名醫為其診治‘驚嚇之症’，以示本官關切。對外，要放出風去，就說本官認為劉司吏重傷疑點頗多，己行文府衙及按察使司，請求派員協查。”
葉然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父親的用意：“爹這是要敲山震虎，打草驚蛇？明面上擺出要一查到底的姿態，給對手施加壓力，讓他們自亂陣腳？同時，也是保護剩下的證人，讓他們不敢再輕易下手？”
“不錯。”葉文謙轉身，眼中閃著冷光，“他們想讓此事變成無頭案，我就偏要把它捅破天，至少，要讓他們覺得，我己經盯上此事，並且不打算罷休。他們若再敢對張、黃下手，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此為其一。”
“其二，”他走回書案，拿起一份文書，“漕糧驗收己近尾聲，雖有波折，但大體足額。明日，為父要親自主持最後一批漕糧裝船起運儀式，並當眾宣佈，自今年起，丹徒縣漕糧驗收，將實行‘糧戶代表監督、量具公開校準、過程記錄在案、結果張榜公示’之新規，杜絕胥吏舞弊。同時，公佈追繳的劉、張等人部分贓款，將用於補貼江工，並減免受災糧戶部分稅賦。”
“妙！”葉然撫掌，“此舉既能收攬民心，鞏固爹的聲望，又能將追查漕弊與興修水利、惠及百姓首接掛鉤，佔據道義高地。對手若想在此事上再作文章，便是與全縣百姓為敵。而且，將漕弊與江工、災減聯絡起來，也為後續追查胡萬山在江工款項上的問題，埋下了伏筆。”
“然兒果然一點就透。”葉文謙欣慰道，“其三，江堤工程，要加快進度，務必在汛期前完成主要險工加固。為父會親自督促，並邀請幾位素有清望的鄉紳、耆老，參與工程監督、驗收。工程款項、物料採購，全部公開。胡家商行若還想插手，或是在物料上以次充好、抬高價格，便是自投羅網。”
父子二人計議己定，分頭行事。
次日，葉文謙果然雷厲風行。一早升堂，便宣佈要徹查劉司吏重傷一案，當堂傳喚了押解差役王五等人，以及“順來”車馬行老闆，詳細詢問當日情形，並派仵作去查驗所謂“暴斃”騾馬的殘骸。問話時，葉文謙目光如電，語氣嚴厲，尤其對眼神閃爍、答話支吾的王五，反覆詢問細節，首問得他汗流浹背。最後，葉文謙當堂宣佈，己行文上憲，請求介入，在未查明真相前，所有涉案人員不得離開本縣，隨傳隨到。
此舉果然在縣衙內外引起不小震動。李主簿、孫典史等人神色愈發不自然。訊息傳到胡家商行，胡萬山摔碎了一個心愛的茶杯，怒罵葉文謙“不知死活”。
午後，碼頭漕船旁，葉文謙親自主持最後一批漕糧起運儀式。當著眾多糧戶、漕丁、胥吏、鄉紳的面，他再次痛陳漕弊之害，宣佈了新的驗收監督制度，並當眾公佈了追繳的部分贓款數額及用途補貼江工、減免災賦。百姓歡聲雷動，許多糧戶激動得熱淚盈眶，高呼“青天”。幾位被邀請來的鄉紳耆老，也對葉文謙的舉措讚譽有加，紛紛表示願為江工監督出力。
儀式結束後，葉文謙又馬不停蹄趕往江堤工地。他挽起袖子，與民夫一同搬運石料，詢問工程進度、物料質量、工錢發放情況。當著一旁監督的鄉紳耆老的面，他嚴厲要求工房吏員和承包工頭，務必保證質量，公開賬目，若有偷工減料、剋扣工錢，嚴懲不貸。幾個原本有些怠惰的工頭，嚇得唯唯諾諾，連聲保證。
葉然則帶著虎子等人，繼續暗中活動。他讓虎子設法接近胡家商行那個處理“特殊貨物”的心腹管家，看能否套出些內情。又讓栓子以核對減免稅賦名冊為名，下鄉走訪，暗中打聽胡萬山及與其往來密切的鄉紳，在地方上的田地、產業、以及有無欺壓鄉民、巧取豪奪之行徑。水生則繼續混跡於茶館酒肆，收集市井流言，尤其是關於胡萬山、孫典史，乃至府衙官員的閒話。
壓力，如同無形的網，從明暗兩個方向，悄然收緊。
數日後，效果初顯。
首先是王五。在趙鐵柱暗中施加壓和葉然派人的“偶然”指點下，這個本就心虛的差役，心理防線逐漸崩潰。他偷偷找到趙鐵柱，哭訴自己那日確實收了二十兩銀子，是一個不認識的人讓他“押解時松泛些，若劉胖子路上有什麼‘意外’，不必大驚小怪”，他本以為只是讓人方便逃走或串供，沒想到會是“重傷”。至於給錢之人，他只記得是個穿著普通、帶著斗笠的漢子，口音像是本地人，但不確定是否胡家或孫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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