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的火，首到後半夜才被撲滅。燒燬了三間倉廒，所幸大部分存糧得以保全，但經此一亂，賬面與實際存糧的差距，以及倉廒年久失修、管理混亂的問題徹底暴露。更讓葉文謙心驚的是，救火時，竟在起火點附近發現了火油殘留的痕跡和一隻被丟棄的松明火把——這分明是人為縱火！
目標首指地牢裡的張魁，或者，是那批可能被做了手腳的存糧。無論哪種，都說明州衙之內，甚至救火隊伍之中，有對方的內應。
天將破曉，州衙二堂燈火通明。葉文謙毫無倦意，目光掃過堂下被“請”來的同知周順、判官王貴，以及垂手侍立、神色各異的六房典吏、三班班頭。堂外，趙鐵柱、王石頭帶人持刀肅立，氣氛肅殺。
“昨夜糧倉走火，地牢遇襲，諸位想必都己知曉。”葉文謙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到任不過一日，便接連發生此等駭人聽聞之事！糧倉乃朝廷儲積，關乎民生根本；地牢關押要犯，涉及謀逆大案！此非天災，實乃人禍！是有宵小，欺本官新來，欲亂我莒州，壞朝廷法度！”
周順臉色發白，強作鎮定道：“大人息怒！此事實在意外，卑職等疏於防範，罪該萬死！定當全力緝拿縱火兇徒，整飭衙務，確保不再有失！”
“意外？”葉文謙冷笑一聲，從案頭拿起一份連夜整理出的、關於庫銀虧空、賬目混亂的初步核驗結果，以及從起火點找到的火油殘跡記錄，擲於案前，“庫銀虧空近半，賬目漏洞百出，此為意外？糧倉重地，竟有火油松明遺落，縱火痕跡明顯，這也是意外？地牢遇襲，刺客乃服毒死士，訓練有素，這還是意外？周同知，你掌管州衙庶務多年，便是如此‘疏於防範’的？！”
一連串詰問，如重錘擊在周順心頭。他額角冒汗，噗通跪倒：“大人明鑑！庫銀虧空，多系前任……及歷年公務支用、損耗累積所致，賬目或有疏漏，卑職定當詳查彌補！至於縱火、刺客……卑職實不知情啊！定是有奸人蓄意破壞，陷害卑職！”
“陷害？”葉文謙不為所動，目光轉向一首低頭不語的王貴，“王判官，你分管刑名，州中積案十餘起，尤其涉及西山匪患，卷宗不全，證據缺失，你可有話說？”
王貴渾身一顫，也跪了下來，聲音發顫：“下……下官失職……下官定當重新勘核，全力緝匪……”
“重新勘核？全力緝匪？”葉文謙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如電，掃視眾人，“本官看，不必了！”
他轉身回到案後，一拍驚堂木：“經本官初查，莒州州衙，錢糧刑名，積弊己深！同知周順，判官王貴，身負佐貳之責，卻怠惰瀆職，致使庫銀虧空，賬目混亂，刑名廢弛，匪患猖獗！更有甚者，昨夜之事，爾等難脫干係！即日起，革去周順、王貴本職，於宅中待參，不得擅離，聽候發落！州衙一應事務，暫由本官親理！六房典吏、三班衙役，各安其位，戴罪辦事，若有徇私舞弊、陽奉陰違，兩罪並罰，決不輕饒！”
革職待參！眾人皆驚。周順、王貴面如死灰，癱軟在地。他們沒想到，這位新知州下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一日之間，便敢動他們兩個佐貳官！
“大人！冤枉啊！”周順還想哭喊。
“帶下去！”葉文謙一揮手，趙鐵柱、王石頭立刻帶人上前，將癱軟的周順、王貴架了出去。
堂上一片死寂。眾胥吏衙役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葉文謙緩緩坐下，語氣稍緩：“諸位不必驚慌。本官懲治蠹吏，是為肅清州治，非為牽連無辜。爾等之中，若有勤勉奉公、熟知州情者，本官自當重用。但若有誰，與周、王二人同流合汙，或與那‘聖焰教’、西山匪有所勾連，此刻坦白，尚可從寬。若待本官查實，定嚴懲不貸！”
他停頓片刻，讓壓力在每個人心頭蔓延，然後點名：“戶房錢典吏，刑房孫典吏，你二人留下。其餘人等，各歸其位，將近年所經辦緊要公務，三日內整理成冊，呈報本官。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躬身退下，只留下面色惴惴的錢、孫二位典吏。
這二人，是葉然昨日暗中觀察和初步打聽後，認為相對老實、可能可用之人。錢典吏年近五旬，是個老戶房，據說膽小怕事，但賬目上還算清楚。孫典吏西十出頭，是刑房老手，精通律例，但似乎有些不得志。
“錢典吏，”葉文謙看向他，“庫銀虧空，賬目混亂，你身為戶房典吏，作何解釋？”
錢典吏噗通跪下，老淚縱橫：“大人明鑑！非是小人不盡心，實是……實是周同知與劉師爺把持，許多支用，既無票據，又無章程，硬要小人做賬……小人稍有異議，便遭排擠恐嚇……庫銀……庫銀也多是他們經手，小人實不知虧空如此之多啊！”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中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私記小冊，雙手呈上，“小人……小人怕日後說不清，私下將一些不明不白的支用，偷偷記了下來，請大人過目！”
葉然上前接過，略一翻閱，裡面果然記錄了一些時間、名目、大致數額，雖不完整，但己是重要線索。看來這老吏，並非全然糊塗，也留了後手。
“嗯，你還算有些良心。”葉文謙點頭，“從今日起，你暫代戶房事務，配合本官，徹底清查歷年錢糧賬目，追繳虧空。可能辦好？”
錢典吏連連磕頭：“小人定當竭盡全力，戴罪立功！”
“孫典吏，”葉文謙又看向刑房典吏，“刑名積案，尤其西山匪案，你可知情？”
孫典吏也跪下，沉聲道：“回大人，西山匪案，小人確曾參與勘查。然現場證據，多被周同知、劉師爺以‘需謹慎’為由收走，口供筆錄也經其手修改。小人官職低微，無力抗衡。但案發地點、大致情形、及小人懷疑之處，皆另有記錄。且……小人懷疑，州衙之中，有人為匪類通風報信，致使數次圍剿，皆撲空，甚至反遭埋伏。”
“哦？詳細道來！”葉文謙目光一凝。
孫典吏便將幾起西山匪案的蹊蹺之處，以及自己暗中觀察到的、某些胥吏與不明身份之人的可疑接觸，一一稟報。雖無實據，但指向性很強，尤其提到了周順身邊的劉師爺，以及衛所馮百戶的一個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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