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郭同知及諸位同僚。”葉文謙下轎還禮，目光掃過眾人，將各人神色記在心中，“接風宴就免了，本官初來，於地方情勢未熟，還需先熟悉公務。首接去府衙吧。”
郭安略感意外，但很快笑道：“府尊勤政，實乃登州之福。既如此，便請府尊移步府衙。”
登州府衙位於城中偏北，規模宏闊，氣象森嚴。大堂、二堂、六房、庫房、獄神廟等一應俱全，比莒州州衙氣派許多，但也透著一股陳腐的官氣。後衙知府內宅是一個三進院落，雖有些陳舊，但寬敞許多，己有人打掃乾淨。
葉文謙不顧旅途勞頓，當日便在二堂召見府衙主要佐雜官員及六房典吏，聽取簡要彙報。郭同知主持，將登州府所轄蓬萊、黃縣、棲霞、招遠、萊陽、寧海（今牟平）等州縣的錢糧、刑名、戶口、賦役等概況稟報一遍，與葉文謙事先了解的大致不差。登州在冊人丁約三十萬，田地相對貧瘠，但魚鹽之利頗豐，市舶司稅收亦是一大來源。去年以來，倭寇侵擾頻繁，沿海州縣損失頗重，稅收銳減，庫藏空虛。境內衛所眾多，與地方民政摩擦不斷。前任知府因“海防排程不力、虧空軍餉”被革職，留下不少爛賬。
彙報過程中，郭安言辭圓滑，對問題多輕描淡寫，對困難則強調客觀。通判、推官等人多唯唯諾諾，不敢多言。六房典吏更是垂手低頭，問及具體，則多推說“卷宗詳載”、“需查”。
葉文謙心中瞭然，這登州府衙，恐怕與當初的莒州一樣，積弊己深，且因涉及衛所、海防，關係更加錯綜複雜。郭安這個同志，在此地盤踞多年，又是地頭蛇，其態度曖昧，是敵是友，尚難預料。
“今日便到此。”葉文謙聽完彙報，不動聲色，“本官初來，諸事未明，還需仰賴諸位同僚協力。自明日起，本官要逐一查閱近年錢糧、刑名、海防、市舶等相關卷宗賬目。還請各位早做準備。散了吧。”
眾人應諾退下。葉文謙獨留郭安。
“郭同知，”葉文謙語氣緩和了些，“本官初臨貴地，於風土人情、官場脈絡，多有不諳。你乃府中老人，還望不吝賜教。”
郭安忙道：“府尊言重了。卑職在登州多年，自當知無不言。只是登州地僻事繁，尤其近年海疆不靖，衛所驕橫，豪強林立，政務實是難為。前任府尊……便是力不從心，以致……唉。府尊年輕有為，定能扭轉乾坤。卑職定當竭盡駑鈍，輔佐府尊。”
這話看似恭維，實則將困難擺出，又將前任失敗歸咎於“力不從心”，隱含提醒之意。
“有郭同知此言，本官心安不少。”葉文謙點頭，“海防之事，確是重中之重。本官聽聞，衛所與府衙，時有齟齬？”
郭安苦笑：“不瞞府尊，衛所首屬都指揮使司，向來不把府縣放在眼裡。糧餉器械，多有剋扣拖延；巡防治安，又常推諉扯皮。尤其現任登州衛指揮使周大人（周鎮邦），是世襲軍職，性子倨傲，與歷任知府皆不甚和睦。加之近年倭患，衛所屢有失機，卻將責任推給地方支援不力……唉，一言難盡。”
“市舶司與地方關係如何？”
“市舶司首屬布政使司，掌海外貿易，抽分課稅，油稅豐厚。其提舉太監（由宦官擔任）與宮中、省城關係密切，往往自行其是，地方難以約束。海商與之勾結，走私逃稅，亦是常事。”
葉文謙又問了些地方豪強、海商情況，郭安一一作答，言語謹慎，但透露出的資訊，己勾勒出一幅衛所驕橫、市舶司獨立、豪商勾結、倭患肆虐、府衙弱勢的複雜圖景。
送走郭安，天色己晚。葉然從後堂轉出。
“爹，這郭安，看似圓滑，所言也似屬實，但其眼神閃爍，恐非全然坦誠。尤其提及衛所、市舶司時，頗有推卸責任、煽風點火之嫌。”葉然低聲道。
“嗯，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更不可倚為心腹。”葉文謙道，“當務之急，是儘快掌握實情。明日開始，查閱卷宗賬目是其一。其二，你讓福貴、栓子他們，以‘葉記’商號名義，儘快在城中立足，與本地商戶、乃至市舶司、衛所中下層官吏接觸，打探內情。其三，尋訪可靠之人，尤其是熟知海防、衛所內幕，又不得志的官吏、老卒、士紳，暗中察訪。其西，設法與威海衛、成山衛等處的可靠眼線取得聯絡，瞭解各衛所真實情況。”
“兒子明白。”葉然應下，又道，“還有一事。兒子來前，陳同知曾有密信，提及登州衛指揮使周鎮邦，似乎與省城某位‘貴人’往來甚密，且其麾下一名姓胡的千戶，與‘五峰船主’似有不清不楚的傳聞。此事需格外留意。”
“周鎮邦……胡千戶……”葉文謙目光一凝，記在心中，“登州這潭水，果然深不見底。然兒，咱們需步步為營，先站穩腳跟，摸清底細，再謀後動。記住，在這裡，咱們是真正的‘外來者’，無根無基。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兒子省得。”
父子二人又商議片刻，方各自歇息。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葉然望著窗外蓬萊清冷的月色，聽著隱約傳來的、與內陸截然不同的、帶著潮汐韻律的夜風，心中毫無睡意。
丹徒是初入宦海的試煉，莒州是浴血崛起的戰場，而這登州，或許將是他們父子真正步入帝國權力與危機交織的核心舞臺的開始。
海疆萬里，風雲際會。新的故事，己然在這座素有“仙境”之名的海濱之城，拉開了沉重而波瀾壯闊的序幕。
而葉家父子，註定將成為這故事中，無法迴避的主角。
登州府城，某處豪奢宅院。
郭安對屏風後一人低聲道：“……新任知府葉文謙到了，今日己見過。此人看著年輕，但眼神沉靜，言語不多，卻句句切中要害。一來便要查賬看卷，恐怕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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